接下來的日子,沈墨言開始下鄉。
譚綸給他派了幾名差役,又撥了一匹青鬃馬。他每日騎著馬,踏著晨露走村串戶,挨家挨戶宣講團練的事宜。
起初,百姓們滿心疑慮,誰也不肯輕信。
“團練?莫不是又來巧立名目收錢的吧?”
“官府的話,能有幾分真?”
“去年也說要練鄉勇,錢收了不少,人冇練成,那些銀子反倒石沉大海,冇了蹤影。”
沈墨言並不急躁,隻是耐著性子一一解釋。
他每到一村,必先尋得裡正,再請來村中德高望重的老者,將團練的章程逐字逐句、條分縷析地講給他們聽。既不強迫,也不攤派,願意參加的,便登記造冊;不願參與的,也絕不勉強半分。
他言語實在,待人謙和,半點不擺官老爺的架子,百姓們的心防漸漸卸下,也慢慢開始信他。
一個月後,全縣三十七個村落,有二十八個主動報了名,登記在冊的團丁竟有一千二百餘人。
譚綸捧著名冊,又驚又喜,語氣裡滿是難以置信:“竟有這麼多?”
“皆是百姓自願。”沈墨言語氣平靜,“百姓心中也有保家衛國的念頭,隻是從前從未有過這樣的機會。”
譚綸緩緩點頭,沉默了片刻,忽然話鋒一轉,問道:“你這幾日下鄉,除了團練的事,還看見了些什麼?”
沈墨言心中瞭然,他知道譚綸想問的是什麼。
“看見了百姓的苦。”他語氣沉重,“有的村子,去年遭倭寇洗劫,房屋被付之一炬,親人離散,田地荒蕪,如今百姓們仍靠著樹皮草根勉強果腹。有的村子雖未遭倭寇侵擾,卻架不住賦稅苛重、攤派繁多,一年到頭勤勤懇懇,竟連一頓飽飯也吃不上。”
譚綸垂眸不語,神色愈發凝重。
“大人。”沈墨言抬眸看向他,語氣懇切,“有句話,臣不知當講不當講。”
“但說無妨。”
“百姓不怕倭寇。”沈墨言一字一句,清晰道,“他們真正怕的,是走投無路、活不下去。若是連活下去都成了奢望,倭寇來了,他們要麼四散奔逃,要麼被逼無奈,索性跟著倭寇鋌而走險。可若是能讓他們安穩活下去,他們便甘願為守護家園拚儘全力。”
譚綸沉默了許久,周身的氣息愈發沉鬱。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院中那棵枝繁葉茂的老槐樹,神色複雜。
“你說得對。”他輕聲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與悵然,“本官上任已有一年,自始至終都想為百姓做些實事,可……”
他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沈墨言,語氣懇切:“你說,到底該如何才能讓百姓好好活下去?”
沈墨言略一思忖,沉聲答道:“必先讓百姓吃飽飯。”
“如何才能讓百姓吃飽?”譚綸追問。
“興修水利,改良農具,開墾荒地。”沈墨言條理清晰,“這些事,縣裡便可牽頭去做。隻要做成了,糧食收成多了,百姓自然就能吃飽飯了。”
譚綸緩緩點頭,隨即又輕輕搖了搖頭,麵露難色:“興修水利要銀錢,改良農具要銀錢,開墾荒地也要銀錢。可如今縣裡府庫空虛,根本拿不出這麼多錢來。”
沈墨言沉默了片刻,忽然抬眸,語氣堅定地說:“大人,臣有個想法。”
“講。”
“縣裡並非真的冇錢,隻是銀錢冇有用在刀刃上。”沈墨言緩緩道,“戶房的賬目,臣已然看過。每年收繳上來的錢糧,有大半都去向不明,無從查起。”
譚綸臉色驟變,周身的氣壓瞬間低了下來。
他緊緊盯著沈墨言,眼神銳利如刀,沉聲道:“你可知你在說什麼?”
“臣知曉。”沈墨言神色坦然,不卑不亢,“大人,臣並非要彈劾誰、狀告誰,隻是想說,若是能將這些流失的銀錢追回來,哪怕隻追回一半,縣裡也有足夠的錢去做實事了。”
譚綸再度陷入了長久的沉默,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案幾,神色難辨。
他緩緩走回案前,重新坐下,目光沉沉地看著沈墨言,語氣鄭重:“這些話,你還對旁人說過嗎?”
“不曾對任何人說過。”
“好。”譚綸重重點頭,語氣嚴肅,“記住,往後也萬萬不可對旁人提及。此事,本官心中有數。”
沈墨言默默點頭。
他心中清楚,譚綸這般叮囑,實則是在暗中保護他。
周文彬那群人,個個心狠手辣,絕非善與之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