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彬的態度變了。
從那以後,他對沈墨言便客氣得近乎刻意,見了麵必是堆著笑,說話也添了幾分熱絡的親熱勁兒。可沈墨言心裡跟明鏡似的,這個人,半分也信不得。
他收回思緒,繼續翻看手中的賬本。
戶房的賬,竟爛得超乎想象。
明代的基層財政,本就已是一團亂麻。正稅之外有雜派,雜派之外有攤派,攤派之餘,還有胥吏們明裡暗裡的勒索剋扣。每一筆銀錢,從百姓手中收繳上來,再輾轉彙入縣庫,層層盤剝之下,真正能落到實處的,竟不足十分之一。
而這賬本上,所有的齷齪與貪腐,都被人巧妙地遮掩、“處理”得乾乾淨淨。
譬如一筆稅銀,百姓實打實交了一兩,賬麵上卻隻記了八錢。那缺失的兩錢,究竟流入了誰的腰包?無人知曉,也無人敢問。再如一筆辦公開支,實際耗銀不過五兩,賬冊上卻虛記成十兩。那多出的五兩,又被誰悄無聲息地侵吞?
沈墨言越看,心越沉,後背竟泛起一絲寒意。
這絕非尋常的糊塗爛賬,分明是一張精心編織的貪腐網路。從稅銀收繳到各項支出,每一個環節都留著刻意的漏洞,每一處流程都藏著可鑽的空子,處處皆是可圖的油水。
而這張網路的核心,正是周文彬。
他在書吏的位置上坐了二十年,縣裡的每一筆銀錢往來,都要經他的手過一遍。他若想讓誰得好處、賺銀錢,那人便能平白獲利;他若想讓誰栽跟頭、虧本錢,那人便隻能自認倒黴,無處說理。
難怪當初他敢給沈墨言下馬威。在這縣衙之內,他便是說一不二的地頭蛇,根基深厚,無人敢輕易撼動。
沈墨言指尖一頓,沉吟片刻,終究冇有聲張。
他心裡清楚,此刻絕非揭發的時機。他孤身一人,既無實打實的證據,也無人脈可依仗,更無後台可撐腰。若是貿然出手,非但打不倒周文彬,反倒會打草驚蛇,甚至引火燒身,把自己也搭進去。
他重新低下頭,繼續覈對賬目,隻是眼底深處,已然多了幾分盤算。
這些爛賬,這些藏在賬冊背後的齷齪,遲早會派上用場。但不是現在。
半個月後,譚綸派人將沈墨言叫到了府中。
“怎麼樣?在戶房這些日子,還習慣嗎?”譚綸端坐在案前,語氣平和地問道。
“多謝大人掛念,一切還好。”沈墨言微微躬身,從容答道,“周先生在旁,也頗為照顧。”
譚綸抬眼看了他一眼,眸底似有話欲言,最終卻隻是輕輕點了點頭,冇再多問。
“團練的事,如今可以著手推進了。”譚綸緩聲道,“本官草擬了一份章程,你看看是否可行。”
說罷,他從案上拿起一張紙,遞了過去。
沈墨言雙手接過,低頭細看。紙上寥寥數條,寫得十分簡潔:每村設團練一處,十戶出一丁,農閒時集中訓練,農忙時便回鄉務農;團練經費由各村自籌,縣裡酌情補貼一部分;團長由各村鄉鄰推選,報縣裡備案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