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天一早,沈墨言準時前往戶房報到。
戶房乃縣衙六房之一,專司錢糧、戶口、田賦諸事。沈墨言所負責的團練,經費需從戶房支取,是以他的差事便掛在戶房之下,歸戶房主事周文彬管轄。
他掀簾走進戶房,屋內七八名吏役正各司其職、忙得腳不沾地。周文彬端坐在最裡側的案前,見他進來,眼皮都未抬一下,手指依舊在算盤上劈啪作響,神情專注得彷彿周遭一切都與他無關。
沈墨言緩步走至案前,微微拱手,語氣謙和卻不失分寸:“周先生,晚輩沈墨言,今日特來報到。”
周文彬這才停了手中的算盤,抬眼掃了他一眼,臉上勉強牽起一絲笑意:“哦,沈公子來了。坐吧。”說罷,抬手指了指角落裡的一張空桌,那桌麵落著厚厚的一層浮灰,顯然許久未曾有人用過。
沈墨言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麵上未露半分不悅,也未多言,轉身尋了塊閒置的粗布,默默走過去擦拭桌麵。布帛劃過木桌,揚起細小的塵埃,在晨光裡輕輕浮動。
旁邊幾名吏役見狀,紛紛偷眼打量他,有人湊在一起竊竊私語,目光裡藏著幾分看熱鬨的意味,隻是礙於周文彬在場,不敢太過張揚。
待桌麵擦拭得乾乾淨淨,沈墨言才拉過椅子坐下,抬眼看向周文彬,從容問道:“周先生,不知晚輩今日該做些什麼?”
周文彬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慢悠悠道:“不急不急。你剛到,先熟悉熟悉戶房的差事。咱們這戶房的事,繁雜得很,錢糧、戶口、田賦、徭役,樁樁件件都得摸透。你初來乍到,先看看以往的賬本,好好學著點。”
說罷,他朝旁邊一名小吏抬了抬下巴,那小吏連忙應著,搬來一堆厚重的賬本,重重堆在沈墨言的桌上,堆得足有二尺來高,幾乎要冇過桌沿。
沈墨言隨手翻開最上麵一本,卻是去年的田賦賬冊。冊頁上的字跡潦草歪斜,數字更是雜亂無章,有的地方還被反覆塗改,墨跡暈染得看不清原本的數目。
他又抽出一本戶口冊,情形更是糟糕——上麵的姓名時有重複,住址顛三倒四對不上,甚至有幾處年齡標註得明顯不合常理,一看便是倉促間胡亂記錄的。
他接連翻了三四本,心中已然透亮。
這哪裡是讓他熟悉差事,分明是給她一個下馬威。
周文彬根本不是真心想教他,不過是想用這些混亂不堪的爛賬,磨掉他的銳氣,讓他知難而退,趁早放棄團練相關的差事。
可週文彬哪裡知道,沈墨言所學的本事,恰恰是對付這些亂局的剋星。
身為工業工程博士,他最擅長的便是流程優化與資料分析。在他眼中,這些看似雜亂無章的爛賬,不過是一堆待整理、待歸類的資料,隻要找到規律,便能一目瞭然。
沈墨言不動聲色,指尖輕輕拂過賬冊的字跡,靜下心來細細翻看。一邊看,一邊在腦海中默默勾勒出清晰的表格,姓名、年齡、住址、田畝、賦稅……每一項資料,都在他腦中自動歸類、排序,條理愈發清晰。
不知不覺便到了正午,他已然將去年全縣的戶口情況梳理得一清二楚——總戶數、總人口、男女比例、年齡分佈,甚至各村的人口差異,都一一記在心中,分毫不差。
午後,他繼續埋首賬冊,待日頭西斜時,連去年的田賦賬也徹底理清了——應收米糧多少、實收數目幾何、虧空共計多少,就連虧空的村子具體是哪十七個、為何虧空(皆是因倭寇頻繁騷擾,田地荒蕪,無法收繳)、哪個季節的收繳情況最差,都記得明明白白。
傍晚時分,周文彬收拾好案頭的東西,準備下班,抬眼瞥見沈墨言依舊端坐桌前,低頭翻看著賬本,不由得嘴角勾起一抹略帶嘲諷的笑,開口道:“沈公子,不必急著趕進度,慢慢學便是。這些賬,老夫看了二十年,至今都不敢說完全看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