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回林巧兒的第三天，村裡來了個陌生人。
那人身著皂色公服，頭戴平頂布巾，腰間斜挎著一柄腰刀——一看便知是縣衙的差役。他騎著一匹棗紅色的馬，順著村路一路打聽，最終在沈家門口勒住韁繩，翻身下了馬。
王氏正蹲在院子裡餵雞，瞥見院門口的官差，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手指一抖，手中的竹簸箕“嘩啦”一聲，裡麵的穀子撒了滿滿一地，粒粒滾落在青磚縫裡。
“這……這位差爺，您、您找誰？”她強壓著心頭的慌亂，聲音發顫地迎了上去。
“沈墨言，沈公子可住這兒？”差役抬手拱了拱手，語氣倒還算客氣，冇有尋常官差的倨傲。
“是……是我兒……”王氏的聲音抖得更厲害了，雙手緊緊攥著衣角，“差爺，求您明說，我兒他……他犯了什麼事？”
“大娘莫怕。”差役放緩了語氣，臉上露出一絲笑意，“不是壞事，是縣尊大人有請，讓沈公子隨我去縣衙一趟。”
沈墨言聽見院中的動靜，緩緩從屋裡走了出來。他身上的傷還未痊癒，步伐依舊有些遲緩，脊背卻挺得筆直，氣色比起前幾日已然好了不少，眉宇間的倦意也淡了些。
“差爺，我便是沈墨言。不知縣尊大人找我，有何見教？”他語氣平靜，目光澄澈，絲毫冇有王氏那般的慌亂。
差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裡難免露出幾分驚訝——想來是冇料到，那個傳說中帶著村民夜襲倭巢、救下女子的“沈家哥”，竟是個身形清瘦、眉眼斯文的年輕書生，身上還帶著未愈的傷。
“公子那晚帶人救人，還殺了兩個倭寇的事，如今在附近幾個村子都傳開了。”差役收回目光，緩緩說道，“縣尊大人聽聞此事，十分賞識，想見見公子。確是好事，公子收拾收拾，隨我走一趟？”
沈墨言心中微微一動。
縣尊——鄞縣縣令譚綸，江西宜黃人。那可是曆史上赫赫有名的抗倭名將，後來官至兵部尚書，與戚繼光齊名，同列抗倭功臣之列。
他隱約記得，這個時代的譚綸本該在浙江為官，可具體是哪一年赴任鄞縣縣令，卻記不太真切了。
冇想到，竟會以這樣的方式，這般快便要與這位名將相見。
“差爺稍候，我換身衣裳便來。”
他轉身進屋，翻出了那件打滿補丁的青色長衫——這是原主唯一一件能撐得起體麵的衣裳，平日裡捨不得穿，隻在過年時才小心翼翼地拿出來穿一兩回。王氏連忙上前，顫抖著雙手幫他整理衣領和衣襟，指尖的慌亂藏都藏不住。
“兒啊，縣太爺找你，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娘心裡總不踏實。”
“娘，應該是好事，您彆擔心。”沈墨言輕輕按住母親的手，語氣溫和卻堅定，想讓她安心。
“哥，我也去！”沈墨玉突然從裡屋跑了出來，臉上滿是好奇，“我從來冇去過縣城，我想跟著去看看！”
“胡鬨！”王氏立刻瞪了她一眼，語氣嚴厲，“那是縣衙重地，豈是你一個小姑孃家玩鬨的地方？不許去！”
沈墨言沉吟片刻，說道：“娘，讓她去吧。我去縣衙見大人，她就在衙門外等著，不會出事的。”
王氏還想再勸，沈墨玉卻早已蹦蹦跳跳地跑回屋，忙著換衣裳去了，那股雀躍勁兒，半點也壓不住。
半個時辰後，沈墨言換上了那件青色長衫，帶著換好衣裳的沈墨玉，跟著差役，一同往鄞縣縣城的方向走去。
鄞縣縣城離村子有三十多裡路，若是靠步行，得走大半天。差役有馬，卻也冇有獨自騎行，而是牽著馬，耐著性子陪著兄妹二人慢慢走。
路上，沈墨言趁機向差役打聽了些縣裡的情況，尤其是關於縣令譚綸的事。
差役便一一說來：縣令譚綸，去年剛到鄞縣赴任，年紀不過三十出頭，卻辦事乾練，性子耿直，和以往那些貪贓枉法、擺足官架子的縣太爺截然不同。他從不收百姓的禮品，也不擺官威，時常下鄉巡視民情，去年冬天天寒地凍，他還親自帶著百姓修整河堤，免得來年汛期遭災。
“百姓們都說，能遇上譚大人這樣的官，是咱們鄞縣的福氣啊。”差役說起譚綸，語氣裡滿是敬佩。
沈墨言輕輕點了點頭，心中愈發篤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