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薪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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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任書記的第一件事，是安排人。
沈誌遠跟了我十二年，從安南到江北，從秘書到科長，從科長到副處長。他今年三十五歲，副處已經三年了。
十二年，他跟著我跑遍了安南的每一個鄉鎮、江北的每一個縣區。
我加班他加班，我熬夜他熬夜，我下鄉他下鄉。
他老婆生孩子的時候，他在陪我跑招商；
他父親住院的時候，他在幫我寫材料。
他從來冇有抱怨過，也從來冇有提出過要離開。
我問過他幾次，想不想下去鍛鍊鍛鍊。
他說，祁書記，我就想跟著您。
我把沈誌遠叫到辦公室，關上門。
他坐在我對麵，腰挺得很直，但眼神裡有一點不安。
跟了我十二年，他大概猜到我要說什麼了。
“小沈，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十二年，祁書記。1998年到現在。”
“十二年，不短了。你從二十出頭的小夥子，變成三十五歲的中年人了。”
他笑了笑，冇說話。“小沈，我想讓你下去。縣委書記。”
他愣了一下。“書記，我——”
“你先聽我說。”我擺了擺手。“你跟了我十二年，該學的都學了。調研、決策、協調、落實，這些本事你都有。但有一件事，你冇練過——獨當一麵。當秘書是聽命令的，當主官是下命令的。聽命令的人，再優秀也隻是個好兵；下命令的人，才能成為將軍。”
他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書記，我習慣了跟著您。您去哪兒，我去哪兒。下去——”
“小沈，你還年輕，三十五歲，重點本科，前幾年把碩士學位也拿到了。下去乾三四年，把主政一方的經驗補上。以後有機會，我還調你回來。那時候，你再往上走，就冇有天花板了。冇有主政一方的經驗，四十五歲以後，很難再往上走了。這個道理，你懂。”
他冇有說話，但我看見他眼眶紅了。
“小沈，你去的是安平縣。安平的農業產業園剛起步，李書記年紀大了，明年就到齡了。你去接他，把安平的農業產業化搞起來。你在安南的時候，搞過竹建材，搞過合作社，這些經驗都用得上。安平的條件比安南好，搞起來不難。”
他抬起頭，眼眶紅紅的。“書記，我聽您的。”
安排完沈誌遠，我開始盤算全市的乾部盤子。
江北這幾年發展太快，很多乾部的腦子跟不上趟了。
以前江北是個窮市，乾部的主要工作是維穩、要錢、保運轉。
現在江北是全國的明星城市，GDP增速連續三年全國第一，大企業來了一百多家，產業鏈越拉越長，城市越變越大。
有些乾部還停留在過去的老套路上——開會念稿子，調研走過場，遇到問題等指示。
態度冇問題，能力跟不上。
我跟組織部長老周談了三次。
第一次談，我把問題擺出來。
“老周，江北的乾部，態度好的很多，能力夠的不多。前幾年，江北窮，能把事乾成就行了。現在江北富了，光有態度不夠了。城市規劃、產業佈局、科技創新、金融服務，這些新東西，老一套不管用了。”
老周是老組織了，在江北乾了十幾年，對乾部的情況比我熟。
他點了點頭。
“書記，你說的這些人，我也有數。有些是年紀大了，學不動了；有些是思維固化了，轉不過彎來。”
“老周，我的意見是——分批脫崗，送他們去省委黨校學習。經濟管理班、城市規劃班、科技創新班，缺什麼補什麼。學三個月，回來再看。學出來了，繼續用；學不出來，調整崗位。”
第二次談，我把方案細化。
第一批送二十個人，都是各局委辦和區縣的關鍵崗位。學習三個月，課程由省委黨校和省發改委、省工信廳共同設計。費用市裡出，工資照發。學完回來，每人交一篇調研報告，結合江北實際談思路。報告合格的，留任；不合格的，調整。
老周問：“祁書記，這批人送出去，崗位空著怎麼辦？”
“空著就空著。讓副職頂著，讓他們也有機會鍛鍊。江北不養閒人，也不養懶人。誰跟不上，誰就讓位。”
第三次談，我定了調。
“老周，省委組織部那邊，我已經彙報過了。方部長很支援，說可以專門辦一個經濟管理學習班，不光江北的乾部去，彆的地市也可以派人來。他還邀請我去講兩天課，畢竟我還是經濟學博士。”
老周笑了。
“書記，您這個博士對經濟的理解，比大學的老牌教授可強多了。”
“本事的問題。江北的乾部，光有態度不夠了，得有真本事。”
能力不夠的送出去學，態度不行的，我這次不打算客氣了。
江北有幾個人，從我到江北的第一天就在磨洋工。
開會遲到，彙報摻水，遇到問題繞著走，出了成績搶著上。
以前江北窮，換個人也未必乾得比他好。
現在江北富了，想乾事、能乾事的人排著隊等位置。
我跟老周把全市處級以上乾部的名單過了一遍，圈了六個人。
兩個副局長，一個副縣長，一個開發區副主任，一個局長，一個副區長。
這六個人，共同的特點是——態度不行。
不是能力不夠，是不想乾；
不是學不會，是不想學。
老周看著名單，沉默了一會兒。
“書記，這六個人，都有背景。”
“什麼背景？”
“老局長的兒子，前市長的女婿，省裡某某的親戚。”
“老周，江北不是私人領地。誰乾得好，誰上；誰乾不好，誰下。這是規矩。有背景的，去政協、去人大、去科協、去文聯。位置空出來，讓年輕人上。”
老周點了點頭。
“書記，我明白了。”
這些年，江北通過公務員考試，招了不少大學生。
有些在鄉鎮乾了五六年，有些在局委辦熬了七八年，學曆高、能力強、有衝勁，就是冇有位置。
老周把符合條件的年輕人列了一個名單，四十多人。
我一個個地看，一個個地挑。
安平縣的農業局有個副局長，姓劉，三十五歲，農業大學畢業，在安平乾了八年，把全縣的蔬菜大棚從一百個搞到了一千個。
江陵縣招商局有個科長，姓孫，三十二歲，研究生畢業，在江陵乾了五年，引進了十幾家企業。
開發區有個副科長，姓吳，三十歲，學城市規劃的，開發區這幾年的路網規劃都是他做的。
我把名單交給老周。
“這批人，要壓擔子。放到關鍵崗位上去，讓他們獨當一麵。江北的未來，在他們身上。”
六月底，人事調整方案在常委會上通過了。
沈誌遠任安平縣委書記，正處級。
六名態度不行的乾部，調整到人大、政協、科協、文聯等閒職崗位。
二十名年輕乾部，提拔到各局委辦和區縣的關鍵崗位。
第一批二十名乾部，脫崗去省委黨校學習三個月。
散會後，沈誌遠在走廊裡等著我。
他穿著白襯衫，拎著一個公文包，精神得很。
“書記，我去安平了。”
“去吧。好好乾。安平的事，你熟。農業產業園、合作社、品牌建設，這些你在安南都乾過。放手乾，我在市裡給你撐腰。”
他點了點頭，轉身要走，又叫住我。
“書記，我走了，您身邊誰接？”
“有人。江北這麼大，不缺人才。你放心去，安平更需要你。”
他笑了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