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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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的下半年，工作強度比上半年更大。不是那種蠻乾式的忙，是暗流湧動下的忙。表麵上看，平州還是那個平州，開發區還是機器轟鳴，港口還是貨櫃如山，GDP增速還是全省領先。
但水麵底下的東西，我能感覺到。
裴市長也能感覺到。
事情還要從去年說起。GDP增速全省第一的訊息傳到省裡之後，就有領導在私下場合說過：“平州的裴一泓，是個乾事的人。有些人乾一屆都乾不出名堂，他乾幾年就把一個窮市搞活了。”
這種話傳出來，不是無緣無故的。
省裡確實動過念頭，讓裴市長接任市委書記。
老賀有一次來市裡開會，在走廊裡碰見我，拉著我到角落裡說了幾句話。
“小祁，你聽到風聲冇有？”
“什麼風聲？”
“省裡有人提議，讓裴市長接書記。”
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呢？”
“壓下來了。”他壓低聲音，“不是省裡的意思，是市裡的意思。”
我冇再問。但我知道他說的“市裡的意思”是什麼。
市委書記高建國，五十七歲，還有三年退休。他在平州當了四年書記，政績平平，但資曆老，關係硬，省裡有人。去年GDP增速全省第一，按理說他的臉上也有光。但如果裴市長接書記，他往哪兒擺？提前退休？調去省裡坐冷板凳？他不想，也不願意。
今年開春之後，高書記對裴市長的態度就變了。
以前市常委會上，裴市長提的方案，高書記就算有不同意見，也會說“再研究研究”。
現在不一樣了。開發區三期工程的用地指標，裴市長跑了一個多月，省裡都點頭了，到了常委會上，高書記說：“不急，再看看。”
港口二期工程的配套資金，財政局長都表態可以落實，高書記說：“市裡財政也不寬裕，再想想。”
不是反對，是拖。
不是不讓你乾，是不讓你乾得太順。
這種軟刀子，比硬刀子更磨人。
裴市長從來不跟我抱怨這些事。
他隻是工作得更細了，更穩了。每一個方案都要反覆論證，每一個資料都要反覆覈實，每一個決策都要經得起推敲。他不給任何人留下把柄，也不給任何人留下口實。
有一天晚上，他批完檔案，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我進去收拾茶杯，他突然說了一句：“小祁，你知道做事的難處在哪裡嗎？”
“在哪裡？”
“不在於事情本身有多難，在於你要在夾縫中把事情做成。”他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上麵有上麵的想法，下麵有下麵的難處，旁邊有旁邊的利益。你要把所有這些都考慮進去，還要把事情做成。這纔是最難的地方。”
我站在門口，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揮了揮手：“行了，你回去吧。”
那天晚上，我在宿舍裡坐了很久。把這一年的事從頭到尾想了一遍。
高書記的態度變化，省裡對裴市長的態度，下麵各部門的反應——把這些碎片拚在一起，拚出了一幅完整的圖。
裴市長在平州乾了五年，把一個窮市變成了全省的經濟標杆
但他隻是市長，不是書記
他的上麵還有人，他的旁邊還有人。
他能做多少事，不取決於他能乾多少，取決於上麵給他多大的空間。
上輩子，我不懂這些。
我隻知道往上爬，隻知道跪著求人，隻知道踩著彆人往上走。
這輩子，我站在裴市長身邊，看著他怎麼在夾縫中做事，怎麼在掣肘中推進，怎麼在不順中堅持。
這些東西，書上冇有，課堂上不教，隻能在這樣的夜晚，一個人慢慢地品。
雖然工作強度大了，但我反而比以前更遊刃有餘。
不是自誇，是熟能生巧。
當了一年多的市長秘書，裴市長的思路、習慣、工作節奏，我閉著眼睛都能摸到。
一份檔案送上來，我大概能判斷他會怎麼批；
一個議題提到常委會上，我能猜到各方會怎麼反應。
這種預見性，不是天生的，是一年一年、一天一天、一件事一件事磨出來的。
老賀有一次來市裡開會，中午在食堂吃飯，看著我忙前忙後，說了一句：“小祁，你現在比我在的時候還利索。”
“賀主任，您彆取笑我。”
“不是取笑。”他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我，“你比我強。我在裴市長身邊待了六年，到第三年才找到感覺。你一年就找到了。”
“那是因為您打的基礎好。”
他笑了笑，冇再說。
但我看得出來，他是真的為我高興。
生活上的變化更大。
有了裴玲之後，日子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
以前我是一個人，早上起床，上班，加班，回宿舍，看書，睡覺。
週末去省城上課，回來繼續上班。
日複一日，月複一月，像一台機器，精確但冰冷。
現在不一樣了。
每天早上到辦公室，桌上會多一個保溫杯，裡麵是她買的養生茶。
她說我天天對著檔案，眼睛累，喝這個好。
中午在食堂吃飯，她會打電話來，問吃了冇有，吃的什麼，有冇有好好吃飯。
有時候晚上加班晚了，她會騎著自行車到政府大院門口等我，手裡拎著一個飯盒，裡麵是她自己做的宵夜。
有時候是麪條，有時候是餃子，有時候隻是兩個包子，但都是熱的。
有一次我加班到半夜，出來的時候看見她坐在門口的台階上，靠著牆睡著了。
飯盒放在旁邊，用毛巾裹著保溫。
我蹲下來，看著她睡著的樣子，心裡酸酸的，又暖暖的。
上輩子，從來冇有人等過我。
裴玲不嬌氣。
她從小在縣裡長大，父親是普通的中學老師，母親在家務農。
她不是那種被人捧在手心裡長大的女孩子。她會在下雨天給我送傘，會在降溫的時候提醒我加衣服，會在我出差的時候把我的換洗衣服一件一件疊好，塞進包裡。
她不說什麼甜言蜜語，但每一件事都做得實實在在。
週末的時候，如果裴市長不加班，我會去市委家屬院。
裴玲在廚房幫嬸子做飯，我在客廳陪裴市長說話。
吃飯的時候，四個人坐在一起，說說笑笑，像一家人。
嬸子有一次當著裴市長的麵問我：“小祁，你打算什麼時候娶我們玲玲？”
裴玲臉紅了，低著頭扒飯。
裴市長夾了一筷子菜，慢悠悠地說：“你急什麼。小祁現在忙，等他忙過這一陣再說。”
“忙忙忙，什麼時候不忙？”嬸子瞪了他一眼，“你們裴家的人，都是工作狂。”
裴玲拉了拉嬸子的袖子：“嬸兒，彆說了。”
我看著這一幕，心裡有一種很久冇有過的感覺。
不是激動，是踏實。
像船靠了岸，像種子落了地。
上輩子，我冇有家。
不是冇有房子，是冇有那個等你回去的人。
這輩子，我有了。
九月底的一個晚上，裴玲在平州一中的宿舍裡備課，我去找她。
兩個人坐在校園的石凳上，月亮升起來了，梧桐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響。
“裴玲，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你願意等我。等我忙過這一陣，等我離開秘書崗位，我們就結婚。”
她低下頭，聲音很輕：“等你，值得。”
十月底，省裡來了一個調研組，名義上是調研平州的經濟發展經驗，實際上誰都知道，是來看裴市長的。
調研組的組長是省委組織部的副部長，姓孫，跟裴市長是省委黨校的同學。
他們在辦公室裡談了一個多小時，孫部長走的時候，握著裴市長的手說：“一泓，你乾得不錯。省裡都看到了。”
送走孫部長，裴市長回到辦公室，站在窗前，揹著手，看著窗外的銀杏樹。
秋天了，葉子黃了，風一吹，嘩啦啦地落。
我進去續水，他冇有回頭，隻是說了一句：“小祁，你說，一棵樹要長高，是根重要，還是陽光重要？”
我愣了一下：“都重要。”
“對，都重要。”他轉過身，笑了笑，“根紮得再深，冇有陽光也長不高。陽光再好，根不深，風一吹就倒。所以，既要紮根，也要等陽光。”
我知道他在說什麼。
這一年，他過得不容易。
成績是做出來了，但掣肘也多了。
省裡有人看好他，也有人壓著他。
市裡有人支援他，也有人防著他。
他夾在中間，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不快，但很穩。
“裴市長，會好的。”我說。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你倒是有信心。”
“跟著您乾，有信心。”
他搖了搖頭，冇再說什麼。
但我注意到，他嘴角的笑意，比剛纔深了一些。
十一月的平州，銀杏葉落了一地。
政府大院門口那兩棵樹，金燦燦的，踩上去沙沙響。
裴玲有時候下班後來找我，兩個人沿著銀杏樹下的小路走一圈。她挽著我的胳膊，頭靠在我肩上，不說話，就那麼走著。
“祁同偉。”她突然叫我全名。
“嗯？”
“你以後想當什麼？”
“什麼意思？”
“我是說，你總不會一直當秘書吧。以後呢？你想當什麼？”
我想了想：“想當一個能做事的人。像裴市長那樣，不管在什麼位置上，都能做點實事。”
她點了點頭，冇再問。
那天晚上，我在筆記本上寫了一句話：“1996年，是裴市長最不容易的一年，也是我成長最快的一年。工作上的暗流，生活上的陽光，都是財富。”
寫完之後，我又加了一句：“明年會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