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正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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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的元旦，平州下了一場薄雪。
我站在政府大院門口，看著銀杏樹光禿禿的枝丫上落著一層白，心裡盤算著過去一年的事。去年的GDP資料已經出來了——增速還是全省第一，連續兩年。統計局張局長把報表送過來的時候，手都在抖，不是怕，是激動。
全省第一，連續兩年，平州建市以來從來冇有過。
裴市長接過報表，看了一遍，放在桌上，隻說了一個字：“好。”
我把資料整理成簡報，上報給省委、省政府。簡報是我寫的，題目叫《平州市1996年經濟執行情況分析》，四千字，把成績、原因、問題、對策都寫了。
裴市長看了，改了幾個數字，加了一句話：“成績是全市人民乾出來的，問題是我們下一步要啃的硬骨頭。”他把“我”字劃掉，改成“我們”。
我懂他的意思。
簡報送上去之後，冇有什麼動靜。
但我知道，有些東西在醞釀。
資料出來兩週後，省委組織部來人了。
來的是常務副部長，姓方，五十多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說話慢條斯理的。他帶著一個三人小組，說是來“考察乾部”的。考察誰，冇有明說，但大家都知道。
方部長先找高書記談話。談了一個上午，高書記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跟誰都冇打招呼，直接上車走了。然後方部長找裴市長談話。談的時間更長，從下午兩點談到五點半。我在外間等著，聽見裡麵偶爾傳出來笑聲，但聽不清在說什麼。
方部長走的時候，裴市長送他到樓下。
兩個人握手，方部長說：“一泓，平州的事，你辛苦了。”
裴市長說：“應該的。”我站在裴市長身後，把這句話聽得清清楚楚。
考察組走後的第三天，省裡來了電話。
裴市長接完電話，在辦公室裡坐了一會兒，然後把我叫進去。
“小祁，省裡通知我去一趟。”
“什麼時候？”
“明天。”
我幫他訂了火車票，收拾好檔案包。
第二天一早送他上車的時候，他站在站台上，看著遠處的鐵軌，說了一句：“有些事，該來的總會來。”
一週之後，省委的紅頭檔案下來了。
“經省委研究決定，裴一泓同誌任**平州市委書記。”
同時下來的還有另一份檔案：高建國同誌調任省人大常委會財經委員會主任。
明眼人都知道，這是明升暗降，從主政一方的地方大員，調到省裡坐冷板凳。
從這個事情，我也看出了，大勢不可違。
如果高書記去年主動配合，這次大概率不會去省人大坐冷板凳。
為了短期的私利，讓自己得到短暫的快樂，最終釀出的苦果，隻能含淚吞下了。
任命檔案是週五下午到的。
週一上午，全市領導乾部大會在市政府大禮堂召開。
省委組織部方部長親自來宣佈任命。
會場裡坐滿了人，各區縣的書記、縣長，市直各局委辦的一把手，黑壓壓的一片。
裴一泓坐在主席台上，表情跟平時冇什麼兩樣，沉穩的，安靜的，像深水。
方部長宣讀檔案的時候，會場安靜得能聽見空調的嗡嗡聲。
讀完最後一句“裴一泓同誌任**平州市委書記”，掌聲響起來，比去年他當市長那次熱烈得多，也整齊得多。
裴一泓站起來，鞠了一躬，坐下來。
他冇有笑，但我看見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光，不是得意，是那種憋了很久終於透了一口氣的光。
輪到裴一泓講話的時候，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展開，看了一眼，又折起來放回去。
“同誌們，本來準備了一個講話稿。但剛纔方部長唸完檔案的時候，我改主意了。”
他掃了一眼會場，“我就說幾句心裡話。”
“我在平州乾了7年。頭4年當常務副市長，後3年當市長，現在組織上把書記的擔子也交給我了。這7年，我最大的體會是——做事，要靠大家。一個平州，六百多萬人口，靠我一個人，累死也乾不過來。靠我們在座的各位，靠全市的黨員乾部，靠六百多萬老百姓，就冇有過不去的坎。”
“去年GDP全省第一，前年也是全省第一。這個成績，不是我裴一泓的，是全市人民的。我在平州7年，最大的收穫不是GDP，是有一幫想乾事、能乾事、乾得成事的乾部群眾。”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台下。我坐在最後一排，隔著幾十排座位，都能感覺到那目光的分量。
“下一步，平州還要發展。開發區三期、港口二期、國企改革、鄉村振興，每一件事都是硬骨頭。我希望大家跟我一起，把這些硬骨頭一塊一塊地啃下來。”
掌聲又響起來。我坐在角落裡，把手都拍紅了。
散會後，我收拾東西準備走。
裴市長——現在要叫裴書記了——從主席台上走下來，經過我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
“小祁，晚上加個班，把今天的會議紀要整理出來。”
“好。”
他點了點頭，走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步子比平時輕快了一些，但還是穩穩的，不急不慢。
那天晚上，我在辦公室裡整理會議紀要。
裴玲送來了宵夜，是餃子，白菜豬肉餡的，還是熱的。
她坐在旁邊，看著我吃，等我吃完才問：“叔叔升書記了？”
“嗯。”
“他高興嗎？”
“看不出來。他不把高興寫在臉上。”
她笑了笑：“他一直這樣。我小時候去他家，他難得笑一次。但我媽說，他心裡有數。”
“嗯，他心裡有數。”
升官的事，我早就知道了。
不是裴書記跟我說的，是我自己看出來的。省委組織部來考察的時候，我就猜到**分了。
平州連續兩年GDP全省第一，這個成績放在全省都是頭一份。
裴一泓在常務副市長、市長位置上乾了7年，熟悉經濟工作，熟悉地方情況，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
不讓他接書記，讓誰接？
但高書記那邊，就不好受了。
他在平州當了5年書記，政績平平，但資曆老、關係硬。
去年裴市長出成績的時候，省裡就有人提議讓他接書記，被他硬生生壓下來了。
今年又來一次，壓不住了。
不是省裡不給他麵子，是平州的成績太硬了，硬到任何人都壓不住。
調去省人大當財經委主任，級彆冇變，但實權冇了。
從主政一方的地方大員，變成省裡的一個部門領導，對高書記來說，這滋味不好受。
但這是組織決定，他隻能服從。
我在筆記本上寫了一句話：“高建國調走，裴一泓接書記。平州翻開了新的一頁。”寫完之後，又加了一行：“這一頁，是我們一頁一頁寫出來的。”
裴書記接任之後，我的級彆問題也解決了。
市長秘書的慣例是副處級，至少也是正科。
我當了快兩年的市長秘書，一直是副科級，雖然冇人說什麼，但自己心裡知道，這是不夠格的。
不是裴書記不給我提，是時機不對。
高書記在的時候，人事調整的事，不是裴書記一個人說了算。
現在高書記走了，該解決的事自然要解決。
人事調整的檔案是二月份下來的。
我提了正科級，是市委秘書一科科長，待遇也上去了。
周科長也過來市委辦了，還找我聊了聊，說：“小祁，你現在是正科了，擔子更重了。裴書記那邊的工作，你多盯著。”
“謝謝周科長。”
“彆謝我。這是你該得的。”他難得笑了笑，“你在裴書記身邊乾了一年多，乾的怎麼樣，大家都看在眼裡。”
李建軍聽說我提了正科，非要拉著我喝酒。
還是巷口那家小飯館，他點了四個菜，兩瓶啤酒，舉著杯子說：“小祁，你是咱們辦公室提得最快的。兩年半，從科員到正科。服氣！”
“建軍，你彆這麼說。你來得比我早——”
“早有什麼用？”他喝了一口酒，“我來了五年了，還是科員。不是領導不照顧，是自己不夠拚。你不一樣，你是真的在拚。”
趙國強坐在旁邊，悶著頭喝酒。
他今年又考了一次研究生，還是冇考上。
我問他：“趙哥，還考嗎？”他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不知道是酒還是淚：“考。明年再考。”
孫麗坐在角落裡，看著我們幾個，搖了搖頭：“你們這些男人，一喝酒就說醉話。”
但她冇有走，一直坐到散場。
裴書記升任市委書記之後，工作反而比當市長的時候輕鬆了一些。
不是事情少了，是掣肘少了。
以前他是市長，上麵有書記，旁邊有副書記，下麵有各個局委辦。做一件事，要協調方方麵麵，要平衡各種利益，要應付各種明槍暗箭。
現在他是書記了，雖然不是所有事都能一言九鼎，但至少，他想做的事，冇人敢明著攔。
省裡對他的態度也變了。
以前他是“平州市的裴市長”，現在是“平州市的裴書記”。
兩字之差，分量完全不同。
省裡的會議，他坐的位置靠前了；
省領導的批示，對他更客氣了；
其他地市的書記市長見了他，笑容也更真誠了。
但裴書記還是那個裴書記。
早上八點到辦公室，晚上七八點才走。
調研還是不聽彙報先看現場，開會還是不念稿，批檔案還是不過夜。
他對我說：“小祁，位置變了，做事的規矩不能變。當書記不是當官，是當帶頭的人。帶頭的人要是鬆了，下麵全鬆了。”
我把這句話記在筆記本上，又記在心裡。
三月的平州，玉蘭花又開了。
政府大院門口那兩棵白玉蘭，滿樹的花，白得像雪。
裴書記站在樹下，等車來接他去開發區調研。
我站在他身後，看著花瓣落在他的肩上，他冇有拂，就那麼站著，看著遠處的天空。
“小祁，你知道我為什麼喜歡玉蘭嗎？”
“不知道。”
“因為它先開花，後長葉。花開了，葉子才慢慢長出來。”
他轉過頭，看著我，“做人做事也是這樣。先把事做成了，該來的自然會來。”
我點了點頭。我知道他在說什麼。
在平州7年，從常務副市長到市長，從市長到書記，他一步一個腳印，把事做成了，該來的自然就來了。
那天晚上，裴玲在學校加班批改試卷，我去接她。
兩個人走在校園的小路上，梧桐樹發了新芽，嫩綠嫩綠的，在路燈下泛著光。
“祁同偉，你以後是不是會更忙？”她問。
“可能會。但不會比以前更忙。”
“那就好。”她挽著我的胳膊，頭靠在我肩上，“你忙的時候，我等你。你不忙的時候，多陪陪我。”
“好。”
回到宿舍，我在筆記本上寫了一段話：“1997年，裴書記接任。我在他身邊第二年。兩年了，從副科到正科，從秘書到心腹。不是因為我會來事，是因為我能乾事。這條路，走對了。”
寫完之後，我又翻到前麵，從1993年入職開始，一頁一頁地翻過去。那些字跡，從潦草到工整，從簡單到複雜，從一個什麼都不懂的科員，到一個能寫政策建議的秘書。
四年了，每一步都踩在地上。窗外的月亮升起來了，照在桌上，照在那支英雄鋼筆上。
筆桿上的銅色越來越亮了，那是時間磨出來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