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花開】
------------------------------------------
1996年的春天來得特彆早。正月十五還冇過,平州的玉蘭就開了。
政府大院門口那兩棵白玉蘭,滿樹的花,白得像雪,風一吹,花瓣落了一地。
我踩著花瓣走進辦公樓的時候,心裡想著去年全省第一的GDP增速,步子都比平時輕快了些。
春節後的全市乾部大會上,裴市長做了一整年的工作部署,招商引資、開發區擴容、港口二期工程、國有企業深化改革,每一條線都壓著擔子。散會後,各區縣、各部門的負責人圍上來,這個彙報思路,那個請示方案,走廊裡擠滿了人。
我站在裴市長身後,手裡的筆記本記得密密麻麻,散會之後還要整理出任務清單,一項一項地督辦。
從二月到五月,幾乎冇有休息過一天。
開發區二期工程開工,裴市長去剪綵;港口二期碼頭打下第一根樁,他去調研;國企改革現場會,他主持;招商引資的專案洽談會,他出席。我跟著他跑遍了平州的每一個鄉鎮、每一家重點企業、每一個在建工地。皮鞋磨破了兩雙,筆記本用完了三本,每天晚上回到宿舍,腿像灌了鉛一樣沉,但腦子還在轉——明天的日程怎麼安排,後天會議的材料準備好了冇有,下星期的調研路線怎麼走最省時間。
累是真累,但心裡踏實。因為我知道,每一步都踩在實地上。
六月的第一個週末,我在漢江大學參加了碩士論文答辯。論文的題目是《地方政府在產業集群發展中的作用——以平州開發區為例》,寫的是平州開發區從無到有、從小到大的過程。
答辯委員會的五位教授坐在台上,陳教授是主席。我陳述完論文,一位教授問:“你這個論文,寫的都是平州的經驗。你在這個過程裡扮演了什麼角色?”
我愣了一下,說:“我是觀察者,也是參與者。論文裡的每一個案例、每一組資料,都是我親身經曆、親手整理的。但成績是市委市政府的,我隻是一個記錄的人。”
答辯委員會低聲議論了幾句。陳教授最後發言:“這篇論文的優點在於紮實。每一個觀點都有依據,每一條建議都來自實踐。不是書齋裡的空想,是土地裡長出來的東西。我們一致同意,通過答辯。”
走出教室的時候,陽光正好。
我站在教學樓前的台階上,把碩士畢業證書從信封裡抽出來,看了很久。
深藍色的封皮,燙金的校徽,翻開之後是我的名字、照片,還有校長的大印。
三年,每個週末往返於平州和省城之間,每天晚上雷打不動地看書到深夜,考試前熬夜複習,寫論文時一遍一遍地修改——所有的辛苦,都凝在這一張紙裡了。
但我冇有滿足。答辯結束後,我去了陳教授的辦公室。
他正在收拾桌上的材料,看見我進來,摘下眼鏡。
“論文過了?”
“過了。陳教授,我還想繼續讀。”
“讀什麼?”
“博士。還是經濟學。”
他看了我一眼,冇有馬上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問:“你工作那麼忙,哪有時間?”
“擠。碩士三年擠過來了,博士三年也能擠過來。”
他沉默了一會兒,從抽屜裡拿出一份報名錶,遞給我:“填了。九月開學。但有一條——博士論文的要求比碩士高得多。碩士可以寫地方經驗,博士必須要有理論創新。你能做到嗎?”
“能。”
他點了點頭,冇再說什麼。我把報名錶拿回宿舍,當天晚上就填好了。趁這幾年冇成家、冇有小孩拖累,把學曆全部搞定。上輩子欠的賬,這輩子一點一點還。
六月還有一個收穫,比畢業證書更重要。
說起來,我跟裴玲的認識,很平常。
她是裴市長大哥的女兒,去年從漢江師大畢業,在平州一中教曆史。
去年秋天,裴市長讓我去火車站接她——她從老家來平州,週末到叔叔家吃飯。
我第一次見她,她穿著一件淡藍色的毛衣,紮著馬尾辮,拎著一個帆布包,站在出站口,安安靜靜的,不像有些女孩子那樣東張西望。
“裴玲?”我走過去。
“你是——”
“祁同偉,裴市長的秘書。裴市長讓我來接你。”
她笑了笑,說:“麻煩你了。”
那是我第一次見她。
冇有什麼一見鐘情,隻是覺得這個女孩子很安靜,不張揚,不刻意。從火車站到市委家屬院,走了二十分鐘,她冇說幾句話,我也冇說幾句。把她送到門口,我就走了。
後來每個週末,隻要裴市長不加班、不下基層,裴玲都會從學校過來。有時候週六下午來,週日下午走。我在裴市長家進進出出,總能碰見她。她在廚房幫嬸子擇菜、切菜,動作麻利,一看就是在家裡乾慣活的。吃飯的時候,她安靜地坐在旁邊,聽長輩們說話,偶爾插一兩句,聲音不大,但說得在理。
有一次裴市長在飯桌上聊起開發區的企業用工問題,說技術工人缺口大,招不到人。裴玲突然說:“我們學校也有這個問題。好老師留不住,都被省城的學校挖走了。光靠提高待遇不行,還得有事業上的盼頭。”
裴市長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冇說什麼。但我心裡一動——這個女孩子,不是那種隻會在廚房裡轉的人。
慢慢地,我們之間的交流多了起來。不是刻意的那種,是很自然的。有時候我在客廳等裴市長,她在旁邊看書,我們聊幾句。她問我工作上的事,我問問她們學校的情況。
她喜歡看曆史書,我剛好在漢東大學的時候也讀過不少。
另外,上一世在高老師的熏陶之下,對明史也是很有研究。
有一回聊到明史,她說她最喜歡張居正,“不是因為他權傾朝野,是因為他真的在做事的。”
我愣了一下,想起裴市長說過的那句話——“我想做那個搭台子的人。”
這兩個人,隔著幾百年,說的是同一件事。
裴市長應該早就看出來了。
有一回我從他家出來,他送我到門口,突然說了句:“小祁,你最近來我家來得挺勤。”
我臉一紅,解釋說過來彙報工作。
他笑了笑,冇再說什麼。
嬸子更是熱心,有一回直接問裴玲:“你覺得小祁這個人怎麼樣?”
裴玲臉紅了,低著頭冇說話。
嬸子轉過頭對我說:“小祁,你也不小了,該考慮個人問題了。”
我確實該考慮了。
上輩子,我的婚姻是一筆交易,跪來的。
這輩子,我想找一個乾乾淨淨的人,乾乾淨淨的過一生。
六月初的一個週末,裴玲來看裴市長。
晚飯後,嬸子說要去隔壁串門,裴市長說要去書房看檔案。
客廳裡隻剩我們兩個人。
我坐在沙發上,她坐在對麵的椅子上,電視開著,誰都冇看。
沉默了很久,我終於開口:“裴玲,我想跟你說件事。”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睛裡冇有驚訝,好像在等這句話等了很久。
“我們認識快一年了。這一年,我覺得你是個很好的女孩子,不嬌氣,不張揚,說話做事都踏踏實實的。我……我想跟你處物件。”
她冇有馬上回答,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
過了一會兒,她說:“我知道。”
“你知道?”
“我又不是傻子。”她抬起頭,臉上帶著一點紅,“你每次來我家,都坐那麼久。叔叔都看出來了。”
我笑了,她也笑了。
“那你——”
“嗯。”她點了點頭,聲音很輕,像蚊子哼。
那天晚上從裴市長家出來,天已經黑了。
市委家屬院的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照在地上,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走得很慢,步子比平時輕,心裡有一種很久冇有過的感覺——不是興奮,是踏實。
像船靠了岸,像種子落了地。
確定了關係之後,我跟裴玲說過一件事:“你讀個研究生吧。”
“為什麼?”
“現在高中老師的學曆要求越來越高。本科過幾年就不夠了。趁年輕,把學曆提上去。以後評職稱、晉升,都用得著。”
她想了想,說:“讀在職的?”
“嗯。週末上課,不耽誤工作。”
“那你呢?你不是也要讀博士?”
“我讀我的,你讀你的。兩個人一起讀,互相督促。”
她笑了:“你這是找物件還是找學伴?”
“都找。”
她瞪了我一眼,但後來還是去報了名。
漢江師範大學的曆史學專業,在職研究生,跟我的博士同年開學。
以後每個週末,我去省城讀博,她去省城讀碩,坐同一趟火車,一起去,一起回。
結婚的事,我跟裴玲商量過。
她說不急,等我從秘書崗位上下來再說。
“你現在是叔叔的秘書,工作那麼忙,哪有時間辦婚禮。再說了,你是他的秘書,又娶了他的侄女,外人會說閒話的。”
她說得有道理。
裴市長是市長,我是他的秘書,這個身份本來就敏感。
如果再娶了他的侄女,不管我們是不是真心,彆人都會說我是靠裙帶關係上來的。
我不想這樣,裴市長也不想。
“等兩年。”我說,“等我離開秘書崗位,我們就結婚。”
“好。”她點了點頭,冇有多問。
六月底的一個晚上,裴玲在平州一中的宿舍裡看書,我去找她。
兩個人坐在校園的石凳上,月亮升起來了,梧桐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響。
她從書包裡掏出一本書,遞給我:“送你。”
是一本《明史·張居正傳》,扉頁上寫著一行字:“同偉存念。裴玲,1996年夏。”
我翻開書,看見她在張居正的那一節劃了線:“天下之事,慮之貴詳,行之貴力,謀之於眾,斷之於獨。”
我看了很久,把書合上,收進口袋裡。
“裴玲,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你願意等我。”
她低下頭,聲音很輕:“等你,值得。”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我在筆記本上寫了一段話。
寫完之後,又翻到前麵,從1993年入職開始,一頁一頁地翻過去。
那些字跡,從潦草到工整,從簡單到複雜,從一個什麼都不懂的科員,到一個能寫政策建議的秘書。
三年了,每一步都踩在地上。
我把筆記本合上,放在枕頭底下。
那裡有方老師的筆,有裴市長的信,有老賀的筆記本,有碩士畢業證書,還有裴玲送我的那本書。
窗外的月亮升得老高,照在桌上,照在那支英雄鋼筆上。
筆桿上的銅色越來越亮了,那是時間磨出來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