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7天·鬼仙借宿
左手食指最近又突然開始發麻,像有電流穿過,持續幾天了。不知道是上次蛇仙沒有處理幹淨,還是龍爺之前說過的“仙家留印,得等機緣”。
最近的雨一直在下,從半夜下起,淅淅瀝瀝變成密集鼓點。下午四點,雨勢稍歇。我泡了杯茶站在窗前,突然看見樓下單元門口站著個老人。
六十多歲,瘦小個子,藏藍色中山裝洗得發白,手裏拎著黑色人造革提包。他仰頭望著樓,雨水順臉頰往下淌。
不一會兒便聽見樓道裏傳來一陣陣的敲門聲。一層一層的,聲音越來越清晰,應該是到了我住的這層了。這層現在隻住著我和龍爺兩家人,鄰居家裝修,沒沒住在這邊。敲門聲又響起,應是敲著對門龍爺家,沒回應。最後停在我家門口。
鐺鐺鐺~ 敲門聲響起
透過貓眼看去,正是樓下那老人。頭發花白梳得整齊,眼睛很是明亮。
“誰啊?”我隔著門問。
“同誌,打擾了。”老人聲音有點發顫,“外邊雨太大,公交車啥的都停運了。身上都淋濕了,能不能借您家避一避,暖和暖和身子,等雨停就走。”
我猶豫了一下。窗外雨又大了,天色暗得像傍晚。
透過貓眼,老人背挺得筆直,提包緊攥在手。雨水從他褲腳滴下,在水泥地上洇開一小灘。
我心一軟,開了門。
一股潮濕冷氣湧進來,混合著淡淡樟腦丸味和香火氣。老人站在門口,先彎腰擦了擦鞋底。
“謝謝你啊,小同誌,”他抬頭笑笑,“就躲個雨。”
“您先進來坐會兒吧,”我側身讓開,“門口風大。”
他遲疑一下,點點頭。
老人腳步很輕,走到沙發邊站定,提包放腳邊,雙手拘緊垂著。我進廚房燒水,衝了杯茉莉花茶端出。他雙手接過,連聲道謝。
“您這是去哪兒?”我問。
“回老家,”他說,“兒子在城裏買了房,接我去住。這不清明瞭麽,回老家轉轉,這半路轉車,遇上了這雨。”
“老家哪兒的?”
“樺甸,山溝溝裏,遠著呢。”
“那得坐很久車吧?”
“得轉三趟,”老人放下茶杯,“最後一班車下午四點,從這兒到車站還得一個鍾頭。這雨一下,肯定趕不上了。”
他頓了頓,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敲:“同誌,您這房子……不太幹淨。”
我心裏一跳。“什麽意思?”
“我進門就聞見一股味兒,像香火沒燒透,又像陳年木頭受潮。”老人抬起眼睛看我,“您最近是不是睡不好?半夜總聽見牆壁裏有窸窸窣窣的聲音?”
我後背發涼。灰仙搬家之後,我確實睡不踏實。
“您怎麽知道?”
老人笑了笑:“我這人鼻子靈,眼睛也尖。年輕時候在山上守過廟,對這些東西敏感。”他壓低聲音,“您別怕,我不是壞人。就想跟您商量個事兒。”
“什麽事?”
“您要是不嫌棄,”他搓了搓手,“我今晚能不能在您這兒借宿一夜?明天天一亮就走,絕不給您添麻煩。車站附近旅館都滿了,這雨也不知道下到什麽時候……”
提到借宿。我想起龍爺說過的話:“清明前後,陰氣重,有些東西會趁這時候‘借陽’——借活人的陽氣,渡自己的劫。”
我看著老人。見他眼神誠懇,花白頭發在燈光下顯得柔軟。中山裝袖口磨得發毛,紐扣扣得嚴實。提包很舊,拎手處纏了新塑料繩。
“您有車票嗎?”我忽然問。
老人愣了一下,從內衣口袋掏出個小布包,層層開啟,裏麵是張皺巴巴的長途汽車票。日期今天,發車時間下午四點。票是真的。
我把票還他,心裏疑慮消了大半。
“行,客房空著,床單可能有點潮。”
“不打緊,”老人連連擺手,眼眶忽然紅了,“有個地方躺就行,謝謝您了同誌。明天一早我就走。”
我領他去客房。房間不大,一張單人床、一個衣櫃、一張舊書桌。床單印著俗氣的牡丹花,摸上去有潮氣。
老人把提包放在書桌上,動作很輕。
我說:“您先休息會兒,晚飯我多做一點,湊活著一起兌付兩口。”
“不用,我帶幹糧了,”他忙說,從提包裏掏出個油紙包。
我沒再堅持,退出房間。
回到客廳,我給龍爺發了條微信:“龍爺,有個事兒想問您。”等了十分鍾沒回。
晚上九點,雨聲漸小。我洗完澡坐在床頭,左手食指的麻木感又來了。
忽然,我聞到一股味道——更濃的香火氣,混合草藥味和紙灰焦糊味。從客房門方向飄來。
我輕手輕腳走到臥室門口,耳朵貼門上。外麵安靜,隻有雨聲。
味道越來越明顯。我輕輕拉開門一條縫。
走廊沒開燈,客房門緊閉,門縫底下隱約有閃爍的橙紅色光。像燭光。
我心裏發毛,關上門反鎖。後半夜,我迷迷糊糊睡著,夢見小時候站在爺爺墳前。墳頭黃紙嘩啦響,爺爺從墳裏坐起來,臉上沒有五官,手上長滿灰色毛。
我驚醒了,看了眼表,淩晨四點二十。正好雨也停了,屋子裏靜得可怕。手指的麻木感消失了——一點感覺都沒有。但香火草藥味還殘留在空氣裏。
我再也睡不著,走到客廳。客房門依舊關著,門縫底下沒有光了。
等到六點,天色漸亮。我照常煮粥煎蛋,擺好碗筷,走到客房門口敲門。
“大爺,吃早飯了。”
沒有回應。
我又敲了敲,還是沒動靜。擰了擰門把手——沒鎖。
推開門,房間裏空蕩蕩。
床鋪整整齊齊,牡丹花床單上一個褶皺都沒有。書桌上,黑色提包不見了。油紙包也不見了。老人不見了。
就像他從沒來過。
我站在門口愣了幾秒,走進房間。空氣裏還殘留著那股味道。書桌空空如也。
正要離開,看見床腳和牆壁縫隙裏有個紅色的東西。
蹲下身掏出來,是個巴掌大的紅色綢布包,用同色細繩係著口。布包很輕。
我解開繩結,小心開啟。
裏麵是一小撮灰白色頭發,細軟捲曲。頭發下麵壓著一片幹枯的暗綠色葉子,一碰就碎。還有一張折疊很小的黃紙。
展開黃紙,上麵用毛筆寫著兩行字,墨跡已有些褪色:
“借陽一夜,還陰三年。
清明雨歇,當歸故土。”
字跡工整,筆畫顫抖。
我盯著那兩行字,後背冷汗直冒。
窗外天徹底亮了,陽光照在紅色綢布包上,鮮豔得刺眼。
我把東西重新包好,攥在手心,走出客房。粥還在鍋裏冒熱氣。
拿起手機,給龍爺打電話。響了七八聲,終於接了。
“龍爺,”我聲音有點抖,“我昨晚……可能惹上事兒了。”
電話那頭沉默幾秒:“見麵說。”
幾分鍾後,我敲響龍爺家的門。
他今天沒抽煙,坐在破竹椅上,手裏盤著兩個核桃。我把紅色綢布包放在桌上,把昨晚的事說了一遍。
龍爺聽完,拿起布包解開,仔細看了看裏麵的頭發、葉子和黃紙。用手指撚了撚那撮灰白色頭發,湊到鼻子前聞了聞。
“樟腦味,”他說,“還有墳土氣。”
“墳土?”
“嗯,”龍爺把布包重新係好,推回我麵前,“這不是活人。”
我腿一軟。
“那……那是什麽?”
“鬼仙,”龍爺說,“死了有些年頭,留在陽間‘修行’。清明前後,陰門開,它們會找陽氣弱的人家借宿,借一夜活人生氣,續自己的陰壽。”
“借陽一夜,還陰三年,”我喃喃重複。
“意思是,他借了你一夜陽氣,會在未來三年裏,慢慢還你——用他的方式。”龍爺頓了頓,“民間有說法:鬼仙還債,看緣分也看時辰。可能是幫你擋三次災,也可能是給你招三次禍。福禍難料,但債總要還。”
“那我現在怎麽辦?”
龍爺想了想:“把布包收好,別扔別燒。放在高處,衣櫃頂上就行。等三年後,如果沒事,就找個十字路口燒了,撒點酒。”
我點點頭。
“還有,”龍爺又問,“你手指還麻嗎?”
我這才意識到,從早上醒來到現在,左手食指一次都沒麻過。
“不麻了。”
龍爺“嗯”了一聲:“鬼仙借陽,有時候會順手把別的‘東西’帶走。你身上那個‘仙家留印’,可能被他當利息收走了。”
我不知道該慶幸還是更害怕。
離開龍爺家,我攥著紅色綢布包,走在雨後清冷的街道上。陽光很好,空氣裏有泥土青草味。
一切看起來都那麽正常。
可我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那個借宿一夜的老人,那撮灰白色頭發,那片幹枯葉子,還有黃紙上那兩行字——它們就在我口袋裏,輕飄飄的,卻重得讓我喘不過氣。
三年。
我抬頭看了看天。清明雨歇,天空湛藍。
手指不麻了,但我心裏某個地方,開始隱隱作痛。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