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仙托夢
清明前的雨,下得人骨頭縫裏都發潮。
我坐在電腦前,手腕一陣陣發疼——白仙那事兒過去三天了,傷口早癒合了,可這疼像生了根,時不時冒出來提醒我。檔案開啟著,遊標閃爍了半小時,一個字沒寫。窗外天色灰濛濛的,雨絲斜斜地織成網,罩住整棟樓。
昨晚又做那個夢了。
已經是第四天。夢裏總是一條大蛇,青黑色的鱗片在月光下泛著冷光,身子有水桶粗,盤在老家後山的墳堆上。它不咬我,也不追我,就抬著腦袋盯著我,嘴裏重複一句話:“三日後,開山門。”
每次夢到這兒我就驚醒,一身冷汗。
第一晚以為是白天寫蛇仙故事寫魔怔了,沒在意。第二晚又來,一樣的場景,一樣的話。第三晚我開始記筆記,醒過來摸黑在床頭櫃上寫:大蛇,墳堆,三日後開山門。字跡潦草得像鬼畫符。
今天第四晚,我決定去找龍爺。
不是我想去,是這事兒邪性。連續四天同一個夢,再唯物的人也得嘀咕。況且手腕這疼來得莫名其妙,我查過資料,白仙治傷不落病根,可我這疼像有東西在骨頭裏鑽。
上午十點,雨小了些。我拎著袋蘋果上樓——上次帶糖餅豆腐腦,這次換點水果,總不能空手。敲門前我頓了頓,聽見屋裏傳來收音機的咿呀聲,唱的是《武家坡》。
門開了,龍爺還是那件舊外套,手裏捏著支煙,沒點。他看看我,又看看我手裏的蘋果:“又來啥事兒?”
“龍爺,打擾您聽戲了。”我把蘋果遞過去,“給您帶幾個蘋果。”
他讓開身子:“進來吧。”
屋裏還是老樣子,簡樸得近乎寒酸。桌上攤著本老黃曆,翻到清明那頁。收音機放在窗台上,薛平貴正唱到“一馬離了西涼界”。雨水順著窗玻璃往下淌,把外麵的世界扭曲成流動的色塊。
我在他對麵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揉著手腕。
龍爺沒動蘋果,坐下來點了煙。哈德門的煙味混著屋裏的陳舊氣息,有種奇異的安定感。他吸了一口,煙霧緩緩吐出:“手腕還疼?”
“您怎麽知道?”
“白仙治外傷,不治心念。”他彈了彈煙灰,“你心裏有事兒,那疼就散不了。”
我猶豫了一下,把夢的事兒說了。從第一晚的細節到昨晚驚醒的時間,連那條蛇鱗片上的紋路都描述了——夢裏看得太真切,像刻在腦子裏似的。
龍爺安靜聽著,煙一口接一口。等我說完,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收音機裏《武家坡》都唱完了,開始播天氣預報。
“清明前後,雨打墳頭。”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更沙啞,“柳仙托夢,不是好事。”
“柳仙?”
“蛇仙裏的一支。”他起身從抽屜裏翻出個鐵盒子,開啟,裏麵是些曬幹的草藥和幾枚銅錢,“住墳山、守陰地的,叫柳仙。平常不擾人,托夢必有事。”
“什麽事?”
“開山門。”龍爺撿起一枚銅錢,在手裏摩挲著,“墳山有門,三年一開。開門那天,陰氣外泄,活人碰上了要倒黴。”
我後背發涼:“那我這夢……”
“它在提醒你。”龍爺把銅錢放回盒子,“三日後,清明正日,西山老墳場要開門。你最近沾了仙家事兒,身上帶味兒,它聞見了,就給你托個信。”
“可我又不去墳場……”
“你不去,有人去。”龍爺看了我一眼,“你這樓裏,最近有沒有人說要上墳?西山的墳?”
我想了想,還真有。樓下王嬸前兩天在電梯裏唸叨,說她老伴的墳在西山,清明得去培土。對門小李也說週末要帶家人去掃墓,他家祖墳也在那片。
“那就對了。”龍爺合上鐵盒,“柳仙守的是整片墳山,誰去它不在乎。但它托夢給你,說明你跟這事兒有牽連。”
“我能有什麽牽連?”
龍爺沒直接回答,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麵的雨:“你手腕怎麽疼的?”
“白仙治傷……”
“再往前。”
我想起灰仙搬家那晚,床底下那個三趾爪印,冰涼的地板,陰濕的氣味。然後又想起更早的鏡中狐影,蛇仙蘇醒。這一串事兒像一根線,把我纏進去了。
“你身上仙家的味兒,一層疊一層。”龍爺轉過身,“現在柳仙也聞見了。它托夢不是害你,是讓你傳話。”
“傳什麽話?”
“告訴要去西山的人,清明那天,過了午時再上山。山門午時開,未時關。避開這個時辰,能保平安。”
我愣住了:“就這麽簡單?”
“規矩就這麽簡單。”龍爺走回桌邊,拿起那本老黃曆,指著清明那頁,“仙家講規矩,人也要講。你幫它傳話,它承你的情。你不傳,它也不害你,但那幾個上墳的人會撞上什麽,就不好說了。”
我盯著黃曆上“清明”兩個字,墨印有些暈開了,像滴上去的淚。
“我怎麽傳?直接跟王嬸說‘柳仙托夢讓你晚點上山’?她得把我當瘋子。”
“不用提柳仙。”龍爺坐下,又點了支煙,“你就說,你懂風水的朋友算了,清明那天午時犯衝,最好未時再去。老太太信這個。”
這倒是個辦法。王嬸確實迷信,電梯裏貼的符紙都是她換的。
“那我這夢還會做嗎?”
“話傳到了,就不做了。”龍爺頓了頓,“要是還做,你再來找我。”
我鬆了口氣,手腕的疼似乎輕了些。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
又在龍爺家坐了會兒,聽他講了幾個柳仙的舊事。說是早年間西山有個看墳人,年年清明前都夢見大蛇,醒來就在墳場邊上撒一圈石灰。有一年他忘了,結果清明當天墳頭塌了好幾個,後來再沒敢忘。
“仙家守的是規矩,不是善惡。”龍爺最後說,“人守規矩,就相安無事。人不守,就得吃虧。”
臨走時,龍爺叫住我,從鐵盒子裏捏了一小撮幹草給我:“睡前放枕頭底下,安神的。”
我接過,草葉枯黃,有股淡淡的苦香。
“龍爺,謝謝您。”
他擺擺手:“去吧。記得傳話。”
下樓時雨又大了,劈裏啪啦打在單元門的雨棚上。我在一樓樓道裏碰見王嬸,她正收拾掃墓用的籃子,裏麵堆著紙錢、香燭和一疊金元寶。
“王嬸,準備清明上墳啊?”我主動搭話。
“是啊,去西山看看老伴。”她抬頭看我,“小乂,你臉色不太好啊。”
“這幾天沒睡好。”我順著她的話,“對了王嬸,我有個朋友懂風水,他特意提醒,清明那天午時犯衝,最好未時再去上墳,比較順。”
王嬸眼睛一亮:“真的啊?那我記著,未時再去。謝謝你啊小乂,你這孩子真有心。”
“應該的。”
回到家,我把那撮幹草塞進枕頭套裏。草葉窸窸窣窣的,聲音很輕。
晚上,我早早躺下,盯著天花板。雨聲漸漸小了,變成淅淅瀝瀝的滴答聲。手腕還有一點疼,但已經不像之前那樣鑽心了。
閉上眼睛,我等著那條大蛇入夢。
一夜無夢。
第二天醒來時,天光已經大亮。雨停了,窗外有鳥在叫。我坐起來,第一件事是摸手腕——不疼了。一點感覺都沒有,像從來沒疼過似的。
枕頭底下那撮幹草還在,苦香散了一夜,把整個房間都熏得沉沉的。
我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雨後空氣清冽,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遠處西山輪廓隱約可見,藏在薄霧裏,像一幅水墨畫。
手機響了,是王嬸發來的語音:“小乂啊,謝謝你提醒。我跟小李也說了,他家也改未時去。你那個風水朋友真準,我昨晚睡得特別好,夢見我家老頭子了,笑嗬嗬的。”
我回了個笑臉。
中午下樓買飯,在單元門口遇見龍爺。他坐在竹椅上曬太陽,眼睛眯著,手裏還是那支哈德門。
“龍爺,曬太陽呢。”
他睜開眼,看看我:“夢還做嗎?”
“不做了。手腕也不疼了。”
他點點頭,吸了口煙:“那就好。”
“王嬸他們也改時間了。”
“嗯。”他吐出口煙霧,“規矩守了,就沒事了。”
我站在那兒,看著陽光把他臉上的皺紋照得深深淺淺。這個瘦小的老頭,身上藏著多少故事,多少規矩,我可能永遠也弄不明白。
但我忽然覺得,住他對門,也許不是壞事。
至少,做噩夢的時候,有個能敲門的地方。
晚上,我開啟檔案,開始寫今天的稿子。遊標不再閃爍,字一個一個蹦出來,像憋了很久終於找到出口。
寫到半夜,手腕一點沒疼。
臨睡前,我摸了摸枕頭底下,那撮幹草還在。苦香已經淡了,但聞著心安。
關燈,躺下。
窗外又下起了雨,細細密密的,像誰在輕聲說話。
我閉上眼睛,心想,今晚應該也不會做夢了。
但誰知道呢。
在這棟老樓裏,在這座城市裏,在這片土地上,有多少仙家在守著自己的規矩,有多少人在做著奇怪的夢,有多少話需要傳遞,有多少時辰需要避開。
這些,我都不知道。
我隻知道,明天是清明。
午時,西山墳場的門會開。
未時,王嬸和小李會去上墳。
而我,會坐在電腦前,繼續寫我的故事。
也許下一個夢,已經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