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仙療傷
灰仙搬家的第三天，我的右手腕開始疼。
不是扭傷那種銳痛，也不是肌肉勞損的酸脹，是一種奇怪的感覺——麵板底下像是有細小的針在緩慢移動，從手腕內側一路向上蔓延，經過小臂，停在肘關節內側。不動的時候隱隱作痛，一握筆寫東西就變成清晰的刺痛，像是有根看不見的線在拉扯皮肉。
我以為是前幾天下雨潮濕，風濕犯了。畢竟清明節前的春雨下得沒完沒了，樓道牆皮都洇出大片水漬，摸上去又濕又冷。我翻出抽屜裏的紅花油，倒出一灘在掌心，用力揉搓手腕。藥油辛辣的氣味立刻彌漫開來，麵板被搓得發紅發熱，但疼痛一點都沒減輕，反而因為用力變得更清晰。
下午去菜市場買菜，路過小區的社羣診所。玻璃門上貼著“針灸、拔罐、推拿”的褪色紅字，裏麵坐著個戴老花鏡的大夫，正給一個大媽量血壓。我站在門口猶豫了幾秒，聞到從門縫裏飄出的消毒水味，混合著中藥櫃的那種陳舊草木氣息。最終還是沒有進去——診所那種安靜得過分的氣氛讓我不舒服，像是一切聲音都被吸走了。
晚上疼得厲害，我煮了碗泡麵，左手笨拙地挑著麵條。右手腕垂在桌邊，不敢用力。窗外天色徹底暗下來，對麵樓的窗戶陸續亮起燈光，一格一格，像是某種無聲的棋局。我盯著電腦螢幕上的檔案，遊標在空白處規律閃爍，一個字也寫不出來。
手腕上的疼痛突然變得清晰起來，像是有生命一樣，順著血管一跳一跳。我抬起手對著台燈仔細看，麵板表麵沒有任何異常，沒有紅腫，沒有淤青，就是正常的、略帶蒼白的手腕。但疼痛實實在在，提醒我它的存在。
我想到了龍爺。
第二天早晨，雨停了。空氣濕漉漉的，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我在單元門口的石階上找到龍爺。他蹲在地上用細樹枝畫一個奇怪的圖案：圓圈套著三角形，三角形裏又有點和線。
“龍爺。”我喊了一聲。
他抬起頭，眼睛在晨光裏亮得嚇人：“手腕疼？”
我愣住了：“你怎麽知道？”
他沒回答，放下樹枝，握住我的手腕。他的手很糙，掌心全是老繭，但動作很輕。拇指按在我的手腕內側，慢慢往上推，停在肘關節處——正好是疼痛最明顯的位置。
“什麽時候開始的？”
“前天晚上。灰仙搬家的第三天。”
龍爺鬆開手，從兜裏摸出煙盒，彈出一支哈德門點上。煙霧在潮濕空氣裏散得很慢。
“你碰過什麽東西沒有？這幾天，除了家裏，還去過哪兒？”
我想了想：“菜市場，超市，樓下垃圾站……沒了。”
“有沒有撿過路邊的東西？石頭，樹枝，或者別人扔的舊物件——哪怕隻是好奇拿起來看看。”
我搖頭：“沒有。”
龍爺吸了口煙，沉默半晌。地上圖案被風吹亂了一些。
“下午三點，”他終於開口，“帶你去采藥。”
“采藥？治手腕？”
“算是。”龍爺站起身，“穿長袖長褲，戴手套。三點準時下樓。”
下午三點，我換上舊夾克牛仔褲，戴上線手套下樓。龍爺已經等在單元門口，背個深綠色帆布包。
他帶我穿過小區後門的荒地。雨後野草瘋長，綠油油一片，有些地方的草莖齊膝高。空氣中彌漫著青草汁液和泥土混合的氣味。
走了二十分鍾，來到一片小土坡。坡上長著低矮灌木，葉子橢圓形，邊緣有細鋸齒。
龍爺蹲下：“這是白英，也叫白毛藤。葉子背麵有白色絨毛。”他遞給我一個布口袋：“采嫩葉，不要老葉。裝滿。”
我學著他的樣子采葉。手套讓手指笨拙，嫩葉很小，指甲蓋大小，采起來慢。
“采這個真能治手腕？”我問。
“在懂的人眼裏，沒有普通這回事。”龍爺頭也不抬，“路邊一根草，牆上一片苔，都有用處。關鍵是得知道什麽時候采，怎麽用。”
采滿布袋，龍爺帶我到土坡另一邊的小水窪。水邊長著一圈貼地的植物，葉子肥厚，表麵有蠟質光澤。
“馬齒莧，也叫長壽菜。”他摘了一小把，連根挖起，用舊手帕包好。
太陽偏西時往回走。荒草鍍上金邊，遠處傳來幾聲鳥叫，很快消失。
回到小區，天快黑了。龍爺在單元門口停下，把裝白英葉的布袋遞給我。
“今晚睡覺前，溫水泡手腕。泡完搗爛葉子敷在疼處，紗布包好。明天早晨拆。”
“就這麽簡單？”
“你先敷了再說。”
我接過布袋，葉子沙沙響。
“龍爺，”我猶豫，“我的手腕到底怎麽回事？”
“疼的地方是不是從內側開始，沿一條線往上走？疼起來像針在肉裏鑽？”
“對。”
“那就不是風濕。”龍爺說，“是‘刺’。白仙的刺。”
我愣住。
“四天前，灰仙搬家的前一天傍晚，你在垃圾站旁邊碰過一隻刺蝟，對不對？”
我想起來了。那天從超市回來，在垃圾站牆角看見一隻巴掌大的刺蝟，蜷成一團。我蹲下看了一會兒，用腳輕輕碰了碰它。它立刻縮得更緊，刺全豎起來。
“那隻刺蝟……是白仙？”
“是不是仙家不知道。”龍爺說，“但刺蝟有靈性。你碰了它，‘刺氣’就沾你手上了。平常人沒事，但你這段日子身上‘氣’亂，前有蛇仙狐仙黃仙灰仙，陽氣不足，陰氣入體，那點‘刺氣’就發作成疼。”
“采藥……”
“白英葉子性涼，能拔‘刺氣’。馬齒莧清熱解毒，輔助用。”龍爺走到家門口，掏出鑰匙，“記住，今晚敷藥，不管發生什麽，別拆紗布。”
“會發生什麽？”
“可能會做夢。”他回頭看我一眼，“夢見了，別怕，也別當真。天亮就好了。”
門關上。
我回家按龍爺說的做。溫水泡手腕十五分鍾，搗爛白英葉成墨綠糊狀，敷在疼處，紗布包好。
晚上躺下。手腕包著紗布，動作不便。
不知何時睡著。
然後做夢。
夢裏回到荒地，天是黑的，月亮很大很圓。我一個人站在土坡上，四周靜得可怕。
那隻刺蝟從草叢鑽出來，慢慢走到我麵前，抬頭，小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玻璃珠。
它說話了，聲音很細很尖：“你碰了我。”
我想說話，發不出聲音。
“我不是故意的。但你身上有別人的味道。蛇的，狐的，黃的，灰的……你招惹了太多東西。”
我想搖頭，動不了。
“我給你留了點記號。不是要害你，是提醒你。這地方不幹淨，你最好搬走。”
它轉身要走，又回頭：“龍爺懂，但他不會告訴你全部。有些事，知道了反而不好。”
鑽進草叢，消失。
我猛地睜眼。
天還沒亮。手腕疼痛徹底消失。紗布裏糊糊已幹，變硬。
早晨七點拆紗布。麵板留下墨綠痕跡，濕毛巾一擦就掉。疼痛全無。
下樓，龍爺在單元門口抽煙。
“還疼嗎？”
“不疼了。但做了個夢。”我簡單說了內容。
龍爺彈彈煙灰：“夢而已，別當真。”
“但那刺蝟說這地方不幹淨……”
“哪兒幹淨？”龍爺打斷，“城市，鄉下，山上，水裏，哪兒都有不幹淨的東西。關鍵是你能不能住得下去。”
他吸口煙：“白仙性子溫和，給你個提醒，已經算客氣了。以後路上看見小動物，別亂碰。尤其是現在這個階段。”
“什麽階段？”
龍爺沒回答。他站起身，踩滅煙頭。
“手腕好了就好好寫你的東西。清明節快到了，少出門。”
走到樓道門口，又回頭補一句。
“今晚不用敷藥了。但白英葉子留著，曬幹了收好，說不定以後還用得上。”
門關上。
我站在晨光裏，看著地上踩扁的煙頭。手腕還殘留一點草藥涼意。
遠處傳來掃地阿姨掃落葉的聲音，唰，唰，唰。
新的一天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