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仙搬家
清明節前的週末,雨下個不停。
窗外的雨聲嗒嗒敲著鐵皮雨棚,我對著電腦螢幕發呆。搬來幸福裏小區快兩周了,除了驚蟄的蛇影和後來的鏡中狐影,生活似乎回到了某種平靜——如果這種總讓人覺得哪裏不對勁的感覺也能叫平靜的話。
龍爺還是老樣子,每天蹲在單元門口抽哈德門。我問過之前那些事有沒有後續,他總是彈彈煙灰說:“該來的總會來,不該來的請不走。”
但昨天半夜不一樣。
我被一陣咀嚼聲吵醒。
很輕,但清晰,就在床底下。咯吱,咯吱,咯吱。每一聲都卡在心跳間隙裏。我躺著不敢動,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聲音持續了十分鍾,突然停了。
接著是拖動聲。有什麽東西在床底下挪動,很沉,很慢。
我睜眼熬到天亮。
早晨約莫五點,聲音徹底消失。我鼓起勇氣,開啟手機手電筒照向床底。
除了積灰,什麽都沒有。可床底正中央的地板上,印著一個淺淺的、濕漉漉的爪印。
三趾,前端尖細,像是鳥爪又更粗壯。爪印周圍的地板顏色變深了,摸著冰涼,帶著一股淡淡的陰濕氣味,像是地下洞穴裏的泥土混合著某種難以言說的陳舊氣息。
我立刻想到了龍爺。
我特意去了小區門口的早餐攤。攤主是個五十多歲的東北大姐,我買了份豆漿油條,順便問她:“姐,您知道對門龍爺平時愛吃啥不?”大姐一邊炸油條一邊說:“龍爺啊,就愛吃咱家這糖餅,配碗豆腐腦,少放香菜。”我趕緊加了一份糖餅和豆腐腦。
上午六點多,雨小了些。我拎著早餐上樓,敲響了龍爺家的門。
等了好一會兒,門開了。龍爺披著件舊外套,眼神還是那麽亮。他看了看我手裏的袋子:“這麽早?”
“龍爺,早。”我把早餐遞過去,“給您帶了糖餅和豆腐腦。”
他讓開身子:“進來吧。”
屋裏光線很暗,窗簾半拉著。一股淡淡的檀香混合著舊木頭的味道。陳設簡單得近乎簡陋:一張木桌,兩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泛黃的山水畫,畫裏的山巒被水漬暈染得模糊不清。
我把糖餅和豆腐腦放在桌上。龍爺沒客氣,拿起糖餅咬了一口,酥皮簌簌往下掉。他咀嚼得很慢,眼睛卻一直落在我臉上。
“無事獻殷勤,”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是不是碰到啥子事兒了?”
我嚥了口唾沫。雨水順著窗玻璃滑下來,留下蜿蜒的水痕,像是某種無聲的指引。
“昨晚……我床底下有東西。”
龍爺吸了口煙。
“像是老鼠,但又不像。有咀嚼聲,拖動聲,還有個爪印。”
“幾個趾?”他聲音沙啞。
“三個。”
龍爺彈了彈煙灰,眼睛盯著屋簷滴水的地方:“灰仙搬家。”
“什麽?”
“灰仙搬家。”他轉過臉,“你碰見的是灰仙。不是老鼠,是仙家。”
“灰仙……是老鼠仙?”
“是,也不是。”龍爺按滅煙頭,“老鼠修成了就是灰仙。但灰仙不全是老鼠修成的——這話跟你說你也不懂。總之,你碰見的這位是在搬家。”
“搬家?搬去哪兒?”
“從你床底下搬走。”龍爺站起身,竹椅呻吟一聲,“但它搬得不痛快,所以留個印子給你看。”
“什麽意思?”
龍爺沒回答,轉身往樓道裏走。我跟了上去。
到了三樓,他停在我家門口:“開門。”
我掏出鑰匙開門。鎖芯生鏽,轉動時哢噠響。
龍爺徑直走向臥室,在床前蹲下,從兜裏掏出個小布包。深藍色,邊緣磨得發白。他開啟布包,裏麵是一小把米,幾粒紅豆,一根紅線。
“灰仙搬家,得送。”他把米和紅豆撒在床底邊緣,紅線在床腿上繞了三圈,“它在你這兒住了些日子,現在要走了,你得表示表示。不然……”
“不然怎樣?”
龍爺抬頭看我。那雙眼睛在昏暗臥室裏亮得嚇人。
“不然它還會回來。而且下次回來,就不是搬家這麽簡單了。”
我後背發涼。
龍爺站起身:“今晚子時前,廚房東北角放一碗清水,一碗生米。碗要幹淨的白瓷碗。”
“然後呢?”
“然後睡覺。不管聽見什麽,都別起來看。記住了?”
我點頭。
龍爺走了。我翻箱倒櫃找出兩個白瓷碗,洗幹淨,一個裝清水,一個裝生米,放在廚房東北角。
那個角落平時堆著空紙箱、一袋沒拆封的貓糧(雖然我沒養貓)、一把斷柄掃帚。我把東西挪開,把碗端正放好。
清水很清,能看見碗底釉色。生米粒粒分明,泛著淡淡米黃色。
做完這些,下午三點。雨還在下,天色陰沉得像傍晚。
灰仙搬家。
如果龍爺說的是真的,那我床底下真的住過一位“仙家”?為什麽現在搬走?因為清明節快到了,還是之前的蛇仙、狐仙事件打破了某種平衡?
傍晚六點,雨停了。夕陽從雲層縫隙漏出來一點,把濕漉漉的地麵染成橘紅色。我下樓扔垃圾,看見龍爺又坐在單元門口。
“碗放好了?”他問。
“放好了。”
“嗯。今晚早點睡。”
“龍爺,為什麽灰仙會選在我家搬家?”
龍爺沉默一會兒,煙頭火星在暮色裏明滅。
“你這屋子,以前空了快一年。仙家喜歡空屋子,清淨。你搬進來,人氣衝了它的地盤,它就得走。但走了也得有個說法,所以留個印子,算是打招呼。”
“那之前的蛇仙和狐仙呢?”
“那是另一回事。”龍爺按滅煙頭,“蛇仙守墓,狐仙作祟,跟灰仙不一樣。灰仙性子溫和,隻要禮數到了,不會為難你。”
“禮數就是那兩碗米和水?”
“是路費。仙家走路,也講究盤纏。你給了,它收了,這段緣分就算結了。”
他說完往樓道裏走。我看著他背影消失在昏暗門口。
晚上九點,我收拾床鋪,把床底徹底打掃了一遍——雖然早晨看時什麽都沒有。奇怪的是,那個爪印不見了。地板幹爽平整,沒有任何痕跡。
十點,我關燈躺下。
窗外的城市燈光透過窗簾縫隙漏進來一點。雨後的夜晚很安靜。
十一點,十一點半,十二點。
聲音來了。
但不是從床底下。是從廚房。
先是瓷碗碰撞的叮當聲,很輕。接著是窸窸窣窣撥弄米粒的聲音。
然後我聽見了喝水聲。很輕,很細,像是小動物在舔舐水麵。一下,兩下,三下……
我屏住呼吸。
聲音持續兩三分鍾,停了。
接著是一陣拖動聲。有什麽東西從廚房地板滑過,很輕但有一定重量。聲音從廚房門口出來,穿過客廳,停在我臥室門口。
我盯著門縫。
門下縫隙透出客廳小夜燈的光。此刻,那道光被一個影子擋住了。
矮小,輪廓模糊。
影子在門口停了很久。然後,我聽見一聲極其輕微的歎息。
像是如釋重負,又像是道別。
影子消失。光重新漏進來。
拖動聲再次響起,往大門方向去。我聽見門鎖哢噠一聲輕響——可我明明反鎖了。然後是大門被拉開又關上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之後,再無聲響。
我躺著一動不動,直到天色泛白。
早晨六點,我走出臥室。
客廳一切如常。大門鎖得好好的。
我走進廚房。
東北角,兩個白瓷碗還在。
但碗裏的東西變了。
清水碗裏,水少了一半,碗底沉澱著一層極細的灰色絨毛。生米碗裏,米粒少了一小撮,碗中央擺著三粒紅豆,排成等邊三角形。
碗旁地板上,印著一個濕漉漉的爪印。
三趾,前端尖細,和昨天在床底下看見的一模一樣。
但這一次,爪印旁多了一樣東西。
一顆門牙。
人類的門牙,很小,很舊,表麵泛黃,根部帶著一點黑褐色痕跡。
我用紙巾包起來,收進抽屜。
上午,我下樓找龍爺。
他不在單元門口。隔壁超市老闆娘說,龍爺一早就出去了,說是去“送客”。
“送客?”
“是啊,他說有個老朋友要出遠門,得送送。”老闆娘理著貨,“龍爺這人就這樣,神神叨叨的。”
我轉身要走,老闆娘叫住我:“對了,龍爺留了句話給你。”
“什麽話?”
“他說,”老闆娘模仿龍爺沙啞語調,“‘禮數到了,緣分結了。那顆牙留著,以後有用。’”
我愣住了。
“我還問他什麽牙,他說你明白。你們這些文化人,說話都這麽玄乎。”
我道謝走出超市。
陽光很好,雨後的空氣清新濕潤。小區裏的玉蘭花開得正盛,白色花瓣在風裏搖晃。
我抬頭看了看三樓自己的窗戶。
玻璃反射陽光,亮得刺眼。
回到屋裏,我拉開抽屜,看著那顆用紙巾包著的門牙。
很小,很舊,但完整。
我不知道它有什麽用,也不知道“以後”是什麽時候。
但我知道,灰仙已經搬走了。
而我的床底下,終於又隻是床底下了。
至少,暫時是這樣。
窗外的玉蘭花還在風裏搖晃,像是在點頭,又像是在告別。
我關上抽屜,坐回書桌前。
檔案裏的遊標還在閃,但這一次,我覺得我有了可以寫的東西。
關於搬家。
關於送別。
關於那些我們看不見的、卻一直在我們生活裏來去的存在。
我敲下了第一個字。
窗外,又下起了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