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債
龍爺說，春分這天，陰陽平分，白天黑夜一樣長。陽氣升，陰氣也升，那些藏在暗處的東西，最容易這時候冒頭。
我搬來幸福裏小區有些日子了，經曆了驚蟄那天的蛇仙事件，又撞見了鏡子裏的狐影，現在看啥都帶著三分疑心。尤其是春分前後，小區裏的氣氛明顯不對勁。
幸福裏小區是那種老式六層板樓，紅磚牆，水泥地。春天一來，樓下的楊樹開始飄絮，白毛毛的，像雪又像魂。我們單元門口有棵老槐樹，樹幹上有個碗口大的樹洞，黑黝黝的，不知道通到哪裏。
這幾天，我總在半夜聽見奇怪的聲音。窸窸窣窣的，像有很多小爪子在地上爬。聲音從樓道傳來，順著樓梯一層層往上，到我家門口就停了。我扒著貓眼往外看，走廊燈明明滅滅，可啥也沒有。
我思來想去，還是把這事兒跟龍爺說了。第二天一早，我在單元門口的石階上找到他。他正蹲在那兒抽煙，煙是那種最便宜的哈德門，味兒衝。六十多歲的老人，瘦小得像根老竹竿，背總是微微駝著，好像常年扛著看不見的重量。煙霧繚繞裏，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像是能看透人心底最隱秘的角落。
“聽見了？”他彈了彈煙灰，“不是衝你來的。”
“那是衝誰？”我問。
龍爺往三樓的方向努了努嘴：“老王。”
老王住三樓東戶，是個五十多歲的單身漢，在小區門口開修車鋪。這人個子不高，精瘦，臉上總掛著笑，可那笑容不達眼底。他修車技術不錯，但手腳不幹淨，小區裏都知道他愛占小便宜。
但這些都不是重點。重點是，老王最近不對勁。
先是他的修車鋪。原來生意挺好，可開春後突然冷清下來。不是沒人來修車，是車修完了總出毛病。今天修好刹車，明天刹車線就斷了；今天補好胎，明天胎又漏了。
再是他家的人。老王有個老母親，八十多了，一直跟他住。老太太身體本來還行，能自己下樓遛彎。可春分前後，突然就癱了，說不出話，隻是瞪著眼睛，手指頭一個勁兒哆嗦。
最後是老王自己。我見過他幾次，眼窩深陷，眼圈發黑，走路輕飄飄的，像踩棉花。他身上總有一股味兒，不是修車鋪的機油味，而是一種腥臊氣，像動物窩裏的味道。
“黃仙。”龍爺吐出兩個字。
“黃皮子？”我愣了愣。
龍爺點頭：“老王年輕時候造過孽。”
故事得從二十多年前說起。那時候老王還是個三十出頭的小夥子，在郊區開拖拉機拉貨。有一年冬天，他在野地裏逮住一隻黃皮子。那黃皮子個頭大，毛色金黃，眼睛滴溜溜轉，看著就靈性。老王本來想放了，可同車的夥計慫恿，說黃皮子皮值錢。
老王動了心，把黃皮子帶回家，關在鐵籠子裏，準備第二天剝皮。那天晚上，他做了個夢，夢裏一個穿著黃衣服的老頭跪在他麵前，磕頭作揖：“放我一馬，我保你三年財。”老王在夢裏冷笑：“保我財？你能保多少？”老頭說：“你要多少？”老王貪心，張口就說：“我要十萬。”那時候十萬是個天文數字。老頭沉默了一會兒，說：“好，但你得答應，三年後還我自由。”
老王答應了。第二天醒來，他去看鐵籠子，黃皮子還在，可眼神變了，直勾勾盯著他。老王心裏發毛，但還是沒放。
奇怪的是，從那天起，老王的運氣真的好了起來。先是接了個大單，拉一趟貨掙了平時一個月的錢；後來又有人介紹他去城裏學修車，學成回來開了鋪子，生意紅火。三年時間，他真攢下了差不多十萬。
可三年期滿那天，老王裝傻，沒放黃皮子。他想，這玩意兒真靈，留著繼續發財。黃皮子在籠子裏急了，吱吱叫，用頭撞鐵欄杆。老王心煩，拿棍子捅它：“叫什麽叫！再叫宰了你！”
黃皮子不叫了，隻是看著他，眼神陰冷。
從那以後，老王的運氣就開始走下坡路。修車鋪出過幾次事故，賠了不少錢；娶了個媳婦，沒兩年跟人跑了；老母親身體也越來越差。可他從來沒往黃皮子身上想，隻覺得是自己倒黴。
直到今年春分。
“黃仙來討債了。”龍爺說，“二十多年的債，連本帶利。”
“討什麽債？”我問。
“討封。”龍爺解釋，“黃仙修行到一定時候，需要人一句話來‘封正’。你封它是什麽，它就能成什麽。老王當年夢裏答應了封它，可後來反悔，這債就欠下了。現在黃仙找上門，不僅要封，還要利息。”
“利息是啥？”
龍爺指了指三樓：“他老孃癱了，是利息。他生意黃了，是利息。他自個兒半人半鬼，也是利息。”
我聽得脊背發涼：“那怎麽辦？”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龍爺把煙頭踩滅，“出馬仙的規矩，因果報應，誰也躲不過。但黃仙也不是不講理，它要的隻是個‘封’。”
正說著，老王從樓道裏出來了。他穿著件油膩的工裝，走路搖搖晃晃，手裏拎著個塑料袋。看見我們，他勉強笑了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龍叔，小乂，嘮嗑呢？”老王的聲音沙啞。
“嗯。”龍爺應了一聲，眼睛盯著他手裏的袋子。
老王下意識地把袋子往身後藏了藏：“那啥，我出去扔點垃圾。”
他匆匆走了。袋子經過我們身邊時，我聞到了一股濃烈的腥臊味，還有一絲血腥氣。
龍爺歎了口氣：“造孽。”
那天晚上，怪聲又來了。比之前更響，更密集。我躺在床上，聽著那窸窸窣窣的聲音從一樓爬到三樓，然後在老王家門口聚集。接著，我聽見了敲門聲——不是用手敲，而是用爪子撓，刺啦刺啦的，聽得人牙酸。
然後是老王的尖叫聲。
不是恐懼的尖叫，而是憤怒的、絕望的吼叫：“滾！都給我滾！我不欠你們的！”
接著是摔東西的聲音，咒罵聲，哭喊聲。
整棟樓都被吵醒了，可沒人敢出來看。大家都知道老王最近不對勁，誰也不想惹麻煩。
隻有龍爺出了門。我聽見他對門開啟的聲音，然後是沉穩的腳步聲下樓。我也跟著爬起來，扒著門縫往外看。
樓道裏，龍爺站在老王家門口。門開著一條縫，裏麵黑漆漆的，隻能看見老王一雙通紅的眼睛。
“老王，開門。”龍爺的聲音平靜。
“不開！它們要進來！它們要咬死我！”老王的聲音帶著哭腔。
“你不開門，它們也能進去。”龍爺說，“開門，我跟它們說。”
門開了。老王癱坐在地上，滿臉是淚，手裏攥著一把菜刀。屋裏沒開燈，可我能看見，地上、牆上、傢俱上，密密麻麻爬滿了黃影——不是實體，而是影子，扭曲的、蠕動的影子。腥臊味濃得嗆人。
龍爺走進屋，關上門。我什麽也看不見了，隻聽見屋裏傳來低低的說話聲。
過了大概十分鍾，門開了。龍爺走出來，臉色凝重。老王跟在他身後，失魂落魄，手裏的菜刀掉了都不知道。
“明天天亮之前，”龍爺對老王說，“去西邊那個亂葬崗，找棵老槐樹，樹下有個洞。你對著洞口說三句話。”
“說啥？”老王的聲音像破風箱。
“第一句：當年是我貪心，對不起。第二句：我封你為黃大仙，護一方平安。第三句：債清了，兩不相欠。”
老王點頭如搗蒜。
龍爺又補了一句：“記住，得誠心。要是還有半點歪心思，你這命就保不住了。”
老王哭了：“我誠心……我隻想讓我媽好起來……”
第二天，老王照做了。他去了亂葬崗，找到了那棵老槐樹，對著樹洞說了那三句話。回來後，他老母親就能說話了，雖然還下不了床，但眼神清亮了不少。修車鋪的生意慢慢有了起色，至少能餬口。
老王自己身上的腥臊味淡了，但眼裏的陰影還在。龍爺說，那是債還清了，但印子留下了，得跟他一輩子。
春分過了，小區裏的怪聲消失了。楊樹絮還是飄，老槐樹的洞還是黑，但那種緊繃的氣氛鬆了下來。
我問龍爺：“黃仙就這麽算了？”
龍爺點了根新煙：“不是算了，是兩清了。出馬仙的規矩，因果報應，債還了，緣就了了。但它會盯著老王，看他以後怎麽做人。要是再犯貪，下次來的就不是討債，是索命了。”
我打了個寒顫。
龍爺看我一眼：“你也記住了，人這一輩子，欠啥都別欠因果。欠錢的還錢，欠命的還命，欠封的……遲早得封。”
我點點頭，看著三樓老王家窗戶。窗簾拉著，不知道老王在幹啥。
也許在懺悔，也許在慶幸。
但春分這道債，他是還上了。
隻是不知道，這小區裏，還有多少債沒還。
也許明天，也許後天，又會輪到誰。
我緊了緊衣領，轉身回屋。樓道裏的聲控燈應聲而亮，照得水泥地一片慘白。
像剔淨了血肉的冷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