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5天 床仙搖夜
臥室的床,是房東留下的老式彈簧床墊。
棕色的外罩已經洗得發白,邊緣露出裏麵鏽黃的彈簧圈。搬來一個月,我每天睡在上麵,總能聞到一股淡淡的黴味,混合著消毒水的氣息。起初以為是老房子的通病,沒在意。
直到三天前的深夜,床開始搖晃。
不是地震那種晃動,而是有節奏的、緩慢的起伏。像躺在呼吸的胸膛上,一起,一伏。
我猛地驚醒,屏住呼吸感受。黑暗裏,床墊的彈簧發出細微的“吱呀”聲,像有人在另一頭輕輕推搡。我開啟床頭燈,聲音停了,床也靜止了。
以為是夢,關燈繼續睡。
剛閤眼,那股起伏又來了。
這次更明顯,整個床墊像波浪一樣從腳向頭滾動。我甚至能感覺到彈簧圈在皮下依次鼓起、回落。我坐起身,開啟手機手電筒照向床麵。棕色的布料在光線下泛著陳舊的啞光,沒有任何異常。
可當我躺回去,那股波浪又開始了。
一整晚,我都在半夢半醒間被床墊推搡。天亮時,腰痠背痛,像被人揍了一頓。
第二天白天,我仔細檢查了床。掀開床單,露出下麵的彈簧結構。鐵質的彈簧圈鏽跡斑斑,有些已經斷裂,露出尖銳的斷口。床板是實木的,邊緣有蟲蛀的小洞。我趴在地上看床底,除了積灰和幾團頭發,什麽也沒有。
晚上睡覺前,我把手機放在床墊上,開啟錄影功能,對著床麵。設好定時,關燈睡覺。
半夜又被搖醒。
這次不僅是起伏,床墊還發出了聲音。
“咯吱……咯吱……”
像老舊的搖椅在緩慢擺動。我睜開眼睛,黑暗裏,感覺床墊在微微旋轉。不是水平的轉,是像旋渦一樣,帶著我的身體往中心陷。
我忍住沒動,仔細聽。除了彈簧聲,還有另一種聲音,很輕,像歎氣。
“唉……”
悠長,疲憊,從床墊深處傳來。
我猛地坐起,開燈。一切靜止。
檢查手機錄影,畫麵裏隻有靜止的床墊,沒有任何異常。可那段歎氣聲,明明那麽清晰。
第三天,我頂著黑眼圈去小區門口的早點攤。賣油條的大爺看見我,愣了一下。
“小夥子,臉色這麽差,沒睡好?”
我苦笑:“床墊老響,睡不踏實。”
大爺一邊炸油條一邊說:“幸福裏這老樓,傢俱都上了年頭。你家那床,以前住的是個老太太,病了七八年,一直躺床上。”
我心裏一緊:“後來呢?”
“後來人走了,床就留下來了。”大爺把油條撈出來,“老樓裏這種事兒不算稀奇。我在這兒擺攤十多年,聽街坊們嘮嗑,有些傢俱年頭久了,沾了人氣,晚上鬧騰幾下也正常。”
“那該怎麽辦?”我問。
“曬曬唄。”大爺遞給我油條,“大太陽天,把床墊搬出去曬曬,去去黴氣。具體咋整我也不懂,咱就是聽老人們這麽說過。”
他頓了頓,又說:“你要是真想弄明白,得問問懂行的人。”
我半信半疑,提著油條回家。
上午十點,陽光正好。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厚重的彈簧床墊拖到陽台。棕色的布料在陽光下暴露無遺,黴味被熱氣蒸騰出來,更濃了。
我想起以前聽過的民間說法,撒糯米能驅邪,便抓了一把撒在床板上。白色的米粒在木板上滾動,有些掉進蟲蛀的小洞裏。
我對著床墊,小聲唸叨:“床仙歸位,安穩入眠。床仙歸位,安穩入眠。床仙歸位,安穩入眠。”這話是我自己瞎編的,圖個心安。
唸完,把床墊靠在欄杆上,兩麵輪流曬。
陽光灼熱,床墊表麵的布料漸漸發燙。我坐在屋裏看著,忽然發現床墊邊緣,棕色的布料上,隱隱浮現出一片暗色的汙漬。
形狀像一個人形,頭、肩膀、軀幹、雙腿,輪廓模糊,但能辨認。
我湊近看,汙漬似乎是水漬,邊緣泛黃,像是汗漬或藥漬浸透留下的。湊近聞,那股消毒水混合黴味的氣味更濃了。
下午四點,把床墊搬回臥室。翻了個麵,原本朝下的一麵現在朝上。布料顏色更深,汙漬也更多,大大小小的人形印子散佈在床麵。
晚上睡覺,忐忑不安。
躺下後,床墊沒有搖晃,也沒有聲音。但總覺得身下不平,像是躺在一個人形的凹陷裏。翻身時,能感覺到布料下彈簧圈的位置,正好對應著肩膀、腰、膝蓋。
迷迷糊糊睡到半夜,忽然感覺有隻手在輕輕拍我的背。
不是拍,是撫摸。從肩膀到腰,一下,一下,節奏緩慢。
我瞬間清醒,但不敢動。那隻手繼續撫摸,力度很輕,像在安慰一個病人。
然後,耳邊響起聲音。
“疼……”
很輕,很模糊,像是夢囈。
“疼啊……”
我渾身僵硬,眼睛緊閉。那隻手從我的背移到肩膀,輕輕捏了捏,又鬆開。
“該吃藥了……”
聲音蒼老,疲憊。
我猛地睜開眼,開啟燈。臥室空蕩蕩,隻有我和床。背上的觸感消失了,但麵板還殘留著被撫摸的溫熱。
我坐起身,盯著床墊上那片人形汙漬。在燈光下,汙漬的輪廓似乎更清晰了,像一個側躺的人影。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龍爺。
龍爺正在陽台澆花,聽完我的描述,放下水壺。
“床仙念舊,”他說,“那老太太躺了七八年,床記住了她的病痛,也記住了她的習慣。半夜疼了要吃藥,要人拍背安慰。這些‘念’積在彈簧裏,成了精。”
“那它為什麽拍我?”我問。
“它認床。”龍爺說,“誰睡在這張床上,它就當誰是那個病人。它不是在害你,是在按生前的習慣‘照顧’你。”
“可我不想被照顧。”我說。
龍爺笑了:“兩個法子。一是送走,把床拆了,彈簧一根根燒掉,唸叨好話送它上路。二是留下,但得改規矩。”
“怎麽改?”
“你每天晚上睡覺前,對著床說三遍:‘我身體好,不用照顧。’然後輕輕拍三下床墊,像拍小孩睡覺那樣。”龍爺說,“時間長了,它就知道你不是病人,就不會再鬧。”
“管用嗎?”
“試試看。”龍爺重新拿起水壺,“床仙心思單純,就是一股執念。你讓它明白現狀,它就會安靜。”
我回家照做。
晚上睡覺前,站在床邊,對著床墊認真說:“我身體好,不用照顧。我身體好,不用照顧。我身體好,不用照顧。”
然後伸手,輕輕拍打床墊表麵。拍的時候,能感覺到下麵彈簧的震動,像在回應。
躺下睡覺。
一夜安穩。
沒有搖晃,沒有撫摸,沒有歎息。
早晨醒來,神清氣爽。看向床墊,那些人形汙漬似乎淡了一些,邊緣不再那麽清晰。
連續三天,我都重複這個儀式。
床仙再沒鬧過。
第四天夜裏,我做了個夢。
夢裏,一個瘦小的老太太側躺在床上,背對著我。她的頭發花白,稀疏地貼在枕頭上。身上蓋著厚厚的棉被,被麵是上世紀那種牡丹花的圖案。
她輕輕咳嗽,聲音虛弱。
我站在床邊,看著她。她慢慢轉過身,臉很模糊,但眼睛明亮。
“謝謝你,”她說,“讓我歇歇。”
然後夢醒了。
窗外天剛矇矇亮,鳥叫聲清脆。我躺在床上,身下是老舊的彈簧床墊,棕色的布料在晨光裏泛著柔和的色澤。
那股消毒水混合黴味的氣息,不知什麽時候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曬過太陽的、幹燥的棉布味道。
我起身,疊好被子,拉開窗簾。陽光湧進來,照亮臥室裏漂浮的微塵。
回頭看了一眼床墊。
那些人形汙漬,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了。
隻是偶爾,深夜翻身時,還能感覺到床墊下彈簧圈的位置,正好托著肩膀和腰。
像一雙無形的手,在輕輕扶著。
不讓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