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4天 灶仙煮運
廚房的煤氣灶,是上世紀的老款式。
鑄鐵灶台,表麵坑坑窪窪,積著陳年油垢。兩個爐頭,左邊那個總打不著火,右邊那個火焰發黃,燒起來“呼呼”響,像喘不過氣。搬來一個月,我基本隻用右邊那個,煮麵、燒水、偶爾炒個菜。
前天晚上,煮泡麵時,火焰忽然變了顏色。
正常應該是藍色的內焰,橘黃色的外焰。可那天,火焰整個變成了青綠色。
幽幽的,像鬼火。映得廚房牆壁一片慘綠。
我嚇了一跳,關火,再開。火焰恢複正常。
以為是眼花,沒在意。
昨天中午,熱剩菜。鍋放在火上,明明調的中火,菜卻很快燒焦了,鍋底冒黑煙。關火後,發現灶台邊緣,多了一小灘水漬。
清水,透明,沒什麽味道。用抹布擦掉,也沒多想。
晚上七點多,準備煮粥。淘好米,加水,鍋放上去,點火。
火焰又是青綠色。
這次持續了五六秒,才變回正常。我心裏發毛,盯著灶台看。
鑄鐵表麵,那些坑窪的陰影裏,似乎有什麽東西在蠕動。
很細微,像油汙在流動。湊近了看,又靜止了。
粥煮到一半,忽然聽見“咕嘟咕嘟”的聲音,不是粥在翻滾,而是從灶台內部發出來的。低沉,有節奏,像有什麽東西在灶膛裏打嗝。
我關火,聲音停了。
粥盛出來,嚐了一口,味道不對。
不是餿,是一種難以形容的苦澀,像煮過中藥的鍋沒洗幹淨。可鍋是新買的,之前隻煮過清水。
倒掉粥,沒了胃口。
今天上午,我去小區門口的雜貨店買新燃氣罐。老闆是個禿頂中年人,一邊幫我搬罐子一邊閑聊。
“你家灶具用了多久了?”
“不知道,搬來時就有的。”我說。
“老灶具啊,”老闆拍拍罐子,“容易鬧脾氣。”
“鬧脾氣?”
“灶王爺不在,灶仙就會出來。”老闆咧嘴笑,“老話講,灶有灶仙,鍋有鍋神。你用得不順心,它就給你使絆子。”
我聽得心裏一緊:“灶仙?”
“嗯。灶仙不是灶王爺,沒那麽大能耐,就是一股‘灶氣’成的精。”老闆說,“你家灶具要是老被人嫌棄、罵罵咧咧的,灶氣就積怨,成精了。”
“那怎麽辦?”
“哄著唄。”老闆說,“晚上煮點好的,擺灶台上一碗,唸叨幾句好話。灶仙順氣了,就不鬧了。”
我半信半疑,扛著燃氣罐回家。
換上新罐子,試了試火。火焰還是發黃,但沒再變綠。
下午寫稿,效率極低。檔案裏全是廢話,刪了寫,寫了刪。腦子裏總浮現那青綠色的火焰。
傍晚,決定試試老闆說的法子。
煮了一小鍋紅燒肉,肥瘦相間,醬油糖色都到位。盛出一碗,擺在灶台中央。又倒了小半杯白酒,放在旁邊。
對著灶台,我小聲唸叨:“灶仙在上,晚輩阿乂,剛搬來不久,有冒犯的地方您多包涵。這碗肉孝敬您,以後煮飯燒水,還請您多關照。”
說完,鞠了個躬。
肉和酒擺了半小時,我收起來。肉自己吃了,酒倒回瓶子。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晚上煮麵時,火焰正常了許多。雖然還是發黃,但沒再變色,也沒奇怪聲音。
我以為事情解決了。
半夜十二點,被廚房的動靜吵醒。
“叮鈴哐啷——”
像鍋碗瓢盆在打架。
我摸黑起來,開啟客廳燈,小心走到廚房門口。
裏麵沒開燈,但灶台方向有微弱的光。
青綠色的光。
我慢慢推開門。
灶台上,左邊那個總打不著的爐頭,自己燃著火。青綠色的火焰,巴掌高,靜靜燃燒。
火焰上方,懸浮著一口鍋。
是我常用的那口不鏽鋼湯鍋,此刻憑空懸在火焰上,鍋底離火苗一寸,緩緩旋轉。
鍋裏沒有水,沒有食物,隻有一層淡淡的霧氣,在鍋口繚繞。
我僵在門口,動彈不得。
鍋旋轉了三圈,慢慢下降,落在火焰上。青綠色火焰“噗”一聲熄滅。
廚房恢複黑暗。
我開啟燈,灶台一切正常。鍋好好放在水池裏,爐頭冷冰冰。
可空氣裏,殘留著一股淡淡的焦味,像什麽東西燒糊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龍爺。
龍爺聽完,沒立刻說話,先點了支煙。
“灶仙煮運。”他吐出一口煙霧,“你這灶具,以前的主人家,運氣不好。”
“什麽意思?”
“灶台記運。”龍爺說,“誰家天天在這兒做飯,灶台就記下那家人的‘運’。運氣好的,灶火旺,飯菜香。運氣差的,灶火弱,東西容易糊。”
“那現在……”
“現在灶仙覺得你也是‘黴運’的人,所以顯靈,想提醒你。”
“提醒我?”
“嗯。”龍爺掐滅煙,“灶仙煮運,煮的是‘厄運’。它把厄運煮掉了,你才能轉運。”
我似懂非懂:“那我該怎麽做?”
“三件事。”龍爺豎起三根手指,“第一,徹底清潔灶台。不是隨便擦擦,是用堿水泡,鋼絲球刷,把幾十年油垢都清掉。第二,換新灶具。不一定要買多貴的,但得是新的,沒沾過別人‘運’的。第三,開灶火煮一鍋紅糖水,不要喝,倒掉。這叫‘甜頭’,給灶仙的。”
“做完這些,灶仙就走了?”
“不是走。”龍爺搖頭,“是它滿意了,不再顯靈。灶仙本來就該在灶台裏待著,不鬧就行。”
我照做了。
花了一下午,用堿水把灶台刷得露出鑄鐵原色。油垢清掉後,那些坑窪顯得更深了,像無數隻眼睛。
堿水刺鼻,熏得眼睛發酸。我戴著手套,用鋼絲球一遍遍打磨那些頑固的油垢。刷到灶台背麵時,發現鑄鐵上刻著幾道淺淺的痕跡,像某種符咒,又像隨意的劃痕。痕跡邊緣發黑,像被火燒過。
第二天去商場買了新灶具,普通的嵌入式煤氣灶。請師傅上門安裝,舊灶台拆下來扔了。
新灶具亮鋥鋥的,不鏽鋼表麵能照出人影。點火試了試,藍色火焰“呼”一聲竄起來,均勻而安靜。我忽然想起舊灶台那發黃、喘息的火焰,心裏一陣唏噓。
新灶具點火那天,我煮了一大鍋紅糖水。
火焰是純正的藍色,穩定,安靜。糖水沸騰時,蒸汽在廚房彌漫,甜膩膩的。
煮了十分鍾,關火。整鍋糖水倒進下水道。
看著琥珀色的液體流走,我忽然覺得心裏輕鬆了不少。
從那以後,廚房再沒出過怪事。
火焰永遠是藍色,飯菜味道正常,鍋具安分守己。
偶爾,深夜寫稿餓了,去廚房煮宵夜時,會看見灶台邊緣,不知什麽時候又凝了一小顆水珠。
透明,幹淨,像露水。
我用手指抹掉,水珠冰涼。
然後繼續煮麵。
火焰溫暖,水汽氤氳。
窗外夜色深沉,屋裏隻有“咕嘟咕嘟”的煮麵聲。
一切如常。
隻是偶爾會想起,那口懸浮在青綠色火焰上的鍋。
鍋裏煮的,到底是什麽?
沒人知道。
也許,真的是“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