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6天 花仙誘夢
陽台上的茉莉突然開瘋了。
我盯著那盆養了半年的茉莉，枝葉像被無形的手拉扯，一夜之間竄高十幾厘米，嫩綠的新芽密密麻麻擠滿枝條。更詭異的是花——昨天還隻有零星幾個花苞，今早竟爆出三十多朵，雪白花瓣層層疊疊，香氣濃得嗆人。
搬來幸福裏一個多月，這盆茉莉一直半死不活。可從上週末開始，它像打了激素，瘋狂生長。起初我沒在意，春天嘛。可複蘇也該有個限度。
現在，茉莉的枝條已伸出護欄外，在三月末的風裏搖晃。每朵花都開得極飽滿，香氣甜膩得發齁。我湊近聞了一下，頭暈目眩。
關上陽台門，香氣還是絲絲縷縷鑽進來。屋裏彌漫著甜腥味，像腐爛的糖果。
坐回電腦前，檔案依舊空白。《東北民間禁忌考》第三章卡了整整兩周。編輯昨天發來最後通牒。我盯著螢幕，腦子裏卻全是茉莉瘋長的畫麵。
手指無意識敲出：“花仙誘夢，香銷骨蝕。”愣住，刪掉。
中午煮泡麵，聽見陽台傳來“啪嗒”聲。探頭看——茉莉樹下落了一地白色花瓣，新鮮濕潤。可早上花朵還開得好好的。
下午出門買煙。樓道裏碰見一樓的張奶奶，她正費力拎著兩盆蔫了的蟹爪蘭。
“怪了怪了，”她搖頭，“養了三年好好的，這周突然就蔫了。澆多少水都沒用，葉子一片片掉，跟被什麽東西吸幹了似的。”她壓低聲音：“阿乂啊，你陽台那茉莉……是不是開得特別旺？”
我心裏一緊。
小區花園裏，幾位老鄰居聚在石凳邊議論。王嬸聲音最大：“我家月季也是！開得那叫一個豔，可晚上做夢，夢見月季花裏鑽出個穿紅衣服的女人，衝我招手！”
李叔附和：“我夢見穿白衣服的，站在茉莉花叢裏，也不說話，就笑。笑得我後背發毛。”
趙姨說：“我家小孩半夜哭醒，說窗外有花仙子要帶他走。我開燈一看，窗台上真有一片茉莉花瓣——可我家根本沒養茉莉！”
我手心冒汗。
買煙回來，繞到小區花園深處。老槐樹下那片荒廢小花圃，竟在短短幾天內長成茂密茉莉花叢。枝條糾纏，花朵累累，白色花瓣泛著詭異熒光。香氣濃得像實體，黏在麵板上。
花叢中央，泥土有明顯凹陷，像有人長時間跪坐留下的痕跡。散落的花瓣觸感冰涼滑膩，像生物組織。
一陣風吹過，花叢劇烈搖晃。所有茉莉花同時轉向我，花瓣張開，像無數隻眼睛注視。餘光瞥見花叢深處有個人影——白色裙擺，長發披肩，背對著我。再定睛看，隻剩搖曳花枝。
晚上回家，香氣無孔不入。煮晚飯切西紅柿時，眼前閃過畫麵：茉莉花叢中，白衣女子轉身，臉上沒有五官，隻有一片空白。
手一抖，刀劃破指尖。血珠滴在砧板上，迅速被木質吸收，消失不見，隻留下淡淡粉色痕跡。
包紮傷口時，發現左手手腕內側出現一小片紅斑。形狀像花瓣，擦不掉。
半夜，夢來了。
站在茉莉花叢中，月光慘白，花香窒息。白衣女子背對著我，緩緩轉身。臉上空白處浮現輪廓——眼睛位置是兩個黑洞，嘴巴是一條裂縫。
她抬起手，手指細長蒼白，指甲尖利。招手的動作僵硬如提線木偶。
我想逃，腳像生了根。
女子嘴唇裂縫張開，發出花瓣摩擦的沙沙聲，混雜昆蟲振翅嗡鳴：“來……來……陪……我……”
腳下泥土蠕動，伸出無數細小白根，像觸手蔓延。我拚命掙紮，轉身狂奔。枝條纏住腳踝，刺破麵板。冰冷刺痛像注入毒液。
驚醒時渾身冷汗。看左手手腕——紅斑擴大了，蔓延到半個手掌，確確實實是五瓣茉莉花形狀。花瓣中央浮現極細黑線，像花蕊。
用肥皂拚命搓洗，紅斑依舊鮮豔。
上午去找龍爺。
他眉頭微皺：“你身上……花氣太重。茉莉花的陰氣。你被花仙盯上了。”
“花仙？”
“花木成精，古來有之。茉莉是陰花，夜間開花，香氣通靈。你這盆養得不上心，花木有怨，積怨成精。”
“可它為什麽盯上我？”
“不是因為你沒澆水。”龍爺看著我，“是你心裏有事——寫不出書，焦慮，壓抑，迷茫。這些負麵情緒，是花仙最好的養料。它吸食你的情緒，越長越旺，反過來用香氣和夢境侵蝕你。”
我抬起手腕：“這個……是它留下的？”
“標記。花仙認主，在你身上留下印記。如果不處理，紅斑會繼續擴散，最後……你會變成它的‘花奴’，意識被花香吞噬，身體慢慢木化。”
“木化？”
“變成一棵樹。或者半人半木的怪物。”
我後背發涼：“怎麽辦？”
“兩個法子。”龍爺伸出兩根手指，“一是強行驅散。找懂行的人來，連花帶盆燒了，灰燼撒十字路口。風險大——花仙反撲，可能讓你當場木化，或者精神崩潰。”
“二呢？”
“二是談判。花仙本質是你情緒所化，它要你的‘養分’。你可以和它達成協議，給它替代品，換取自由。”
“替代品？”
“找一個瓷碗，裝滿清水。每天早晚，滴一滴你的指尖血進去，放在茉莉花盆旁邊。花仙會吸食血水裏的情緒能量，暫時放過你。”
“暫時？”
“嗯。隻能維持三個月。三個月後，你必須徹底解決問題——要麽寫出書，化解焦慮；要麽搬走，離開這盆花。否則花仙會捲土重來，更凶猛。”
我沉默良久：“我……試試第二個。”
龍爺點頭，拿來一個小瓷碗，青白釉色，碗底有水痕印。
“記住規矩——每天早晚各一次，滴血前先對花說三遍‘花仙在上，以血養靈，各安其位’。滴血後，碗裏的水不能倒掉，讓它自然蒸發。水渾了或有異味，馬上找我。”
“還有，從今天起，不能再給茉莉澆水。它現在靠你的情緒和血水生長。”
我接過碗，觸感冰涼。
回家路上，手腕紅斑隱隱發熱。
到家，打一碗清水端到陽台茉莉花盆前。花朵開得更瘋了，枝條纏住護欄，香氣濃得幾乎肉眼可見。
深吸口氣，對著花說：“花仙在上，以血養靈，各安其位。”連說三遍。
用針紮破左手食指，滴兩滴血進碗。血滴入水暈開，清水變成淡粉色，散發奇異甜香——血和花混合的味道。
把碗放在花盆旁邊。
茉莉花叢突然劇烈抖動。所有花朵轉向血水碗，花瓣張開，像貪婪呼吸。碗裏水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降，幾分鍾後隻剩一層淡紅色水漬。
手腕紅斑熱度消退一些。
晚上又滴一次血。同樣景象重複。
當夜夢又來了。還是那片茉莉花叢，白衣女子沒有轉身，隻是背對著我靜靜站著。我沒有被束縛，能自由行動，但沒敢靠近。不知多久，女子抬起手指向花叢外——我的書桌，電腦和空白檔案。夢境消散。
醒來，手腕紅斑變淡。
上午坐電腦前，嚐試寫稿。腦子依舊空白，但焦慮感減輕。敲出兩行字，刪掉。又敲三行，保留。
下午下樓，聽見鄰居議論。
王嬸：“我家月季昨晚突然蔫了一半！花瓣掉了一地，跟被抽幹了似的！”
李叔：“我的茉莉也是！花朵全垂頭了，香氣淡了。”
趙姨：“難道花仙……走了？”
我心裏明白。花仙沒走，隻是轉移目標——從吸食他們的情緒，變成專吸我的血水。
晚上滴血時，茉莉花叢枝條生長放緩，新花苞不再爆出，已有花朵開始凋謝。香氣多了股淡淡鐵鏽味——血的味道。血水碗底水漬顏色變深，像幹涸血跡。
三天後，手腕紅斑完全消失。茉莉花叢恢複普通狀態——枝條不再瘋長，花朵正常開放凋謝，香氣淡到正常水平。
但血水儀式還得繼續。每天早晚，滴血，唸咒，看血水被吸幹。
我開始習慣這種詭異的日常。花仙用我的血維持存在，我用血水換取暫時平靜。像黑暗契約，雙方各取所需。
龍爺說，這個法子隻能維持三個月。
三個月後，我必須徹底解決問題：要麽寫出書，化解焦慮；要麽搬走，離開這盆花。
我盯著電腦檔案。空白依舊，但至少……現在有了期限。
窗外春深，茉莉花在晚風裏搖曳。
香氣裏，血的味道若隱若現。
我知道，它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