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3天 門仙叩夜
晚上十一點半，我正對著檔案發愁。
“咚、咚、咚。”
三聲敲門，不輕不重，正好打斷思緒。
我皺眉，這個點誰會來？起身走到玄關，湊近貓眼往外看。
走廊聲控燈亮著，昏黃的光線下，空無一人。對麵龍爺家的門緊閉著，樓梯間寂靜。
“誰啊？”我問。
沒有回應。
大概是誰敲錯門了。我轉身回書房，剛坐下，敲門聲又響。
“咚、咚、咚。”
同樣的節奏，同樣的力度。
我又去貓眼看，還是沒人。心裏有點發毛，拉開門一條縫。
走廊確實空蕩蕩。三樓就兩戶，我和龍爺。樓下鄰居不可能大半夜專門上來敲個門就跑。
“有人嗎？”我提高音量。
隻有回聲。
關上門，我加了道鏈鎖。坐回電腦前，卻再也靜不下心。
檔案上的字像螞蟻爬，腦子裏全是那三聲敲門。幹脆儲存關機，洗漱睡覺。
淩晨兩點，又被敲門聲吵醒。
“咚、咚、咚。”
這次更清晰，像有人用指關節輕輕叩擊門板中央。我摸黑下床，躡手躡腳走到玄關，沒開燈，直接貼貓眼看。
外麵一片漆黑——聲控燈沒亮。
可敲門聲還在繼續。
“咚、咚、咚。”
每一聲間隔三秒，精準得像鍾表。
我屏住呼吸，等了一分鍾。聲音停了。
剛要鬆口氣，門把手忽然“哢噠”一聲，往下壓了半寸。
我渾身汗毛倒豎。門鎖著，鏈鎖掛著，外麵的人不可能轉動把手——除非有鑰匙。
可把手確實動了。借著窗外月光，能看見金屬表麵泛著冷光，慢慢回彈到原位。
接著，門縫底下吹進來一股風。
冰涼，帶著土腥味，像從地底深處湧上來。風很弱，但持續不斷，吹得門口地毯邊緣輕輕顫動。
我後退兩步，開啟客廳燈。
光明驅散些許恐懼。我檢查門鎖，完好無損。鏈鎖也掛得牢牢的。蹲下看門縫，沒發現異常。
可那股土腥味還在，淡淡的，縈繞不散。
一夜沒睡好。
第二天上午，我出門時特意檢查了門板。深褐色的防盜門，表麵有細密的紋理，靠近貓眼的地方，油漆有點剝落，露出底下灰色的金屬。
門框邊緣，積著一層灰。我用手抹了一下，指尖沾上細小的塵埃，其中混著幾粒暗紅色的顆粒，像鐵鏽。
中午回來，在單元門口碰見龍爺。他拎著一袋白菜，正要上樓。
“龍爺，”我叫住他，“昨晚……您聽見敲門聲沒？”
龍爺腳步一頓：“幾點？”
“十一點多，還有淩晨兩點。”
他沉默幾秒：“怎麽敲的？”
“都是三聲，咚、咚、咚，間隔一樣。”
龍爺點頭，沒說話，繼續上樓。
我追上他：“您知道怎麽回事？”
“門仙。”他吐出兩個字。
“門仙？”
“門這東西，天天過人，記人氣。”龍爺在三樓停下，掏鑰匙，“年頭久了，就有靈性。你這門，少說二三十年了吧？”
我看了看自家防盜門，確實老舊：“搬來時就有，沒換過。”
“那就對了。”龍爺開門進屋前，回頭說，“今晚子時，拿一碗米，放在門口。米上插三炷香，點著了，別管。香燒完了，米倒垃圾桶，別留著。”
“這有什麽用？”
“敬靈。”龍爺說，“門仙不是惡的，它就是寂寞，想讓人知道它存在。你敬它，它就不鬧了。”
我半信半疑，還是照做了。
晚上超市買了袋大米，家裏翻出過年剩下的香。子時十一點，我盛了一碗米，壓實，插上三炷香，點燃，放在門內玄關地上。
青煙嫋嫋升起，在燈光下盤旋。香味很淡，混著米粒的穀物氣息。
我退回客廳，遠遠看著。
香燒得很慢，煙氣筆直向上，到天花板散開。一切正常。
可燒到一半時，中間那炷香的香灰，忽然“啪”一聲斷裂，掉進米碗裏。
不是自然彎曲脫落，是齊根斷裂，像被什麽東西掐斷。
緊接著，左邊那炷香的煙柱，開始扭曲。不是空氣流動那種飄散，是像麻花一樣擰轉，形成螺旋狀，緩緩上升。
我頭皮發麻。
三炷香燒完，用了將近一小時。我小心翼翼走過去，米碗裏的香灰散亂，中間那炷香的斷裂處，形成一個明顯的小坑。
按照龍爺說的，我把米倒進垃圾桶，碗洗幹淨。
當晚，敲門聲沒再出現。
我以為事情結束了。
第三天下午，我出門扔垃圾，發現門框外側，靠近合頁的地方，多了一道水漬。
不是雨水——這幾天晴天。水漬呈暗黃色，從門框頂端一直延伸到地麵，像有什麽液體順著門框流淌過。摸上去，黏糊糊的，有股淡淡的鐵鏽味。
用濕布擦掉，可第二天又出現了。
而且位置變了，移到門鎖附近。
我拍了照片給龍爺看。
龍爺看了半天，沉吟道：“這棟樓，以前可能死過人。”
我愣住：“真的？您知道具體情況嗎？”
“門仙記性。”龍爺放下手機，“它記得以前發生過的事。水漬，可能是它‘回憶’的方式。”
“回憶？”
“門通陰陽，見過生，也見過死。”龍爺點了支煙，“你家這扇門，說不定以前有人死在門口，血水流過門框。門仙記得，就顯出來。”
我後背發涼：“那怎麽辦？”
“得問清楚。”龍爺吐口煙，“今晚，你拿一張白紙，貼門上。紙上用鉛筆寫：‘門仙在上，有何心事，請顯痕跡’。然後睡覺，明天早上看。”
“會有用？”
“試試。”
當晚，我按他說的做了。
白紙用膠帶粘在門板內側，鉛筆字跡淺淺的。關燈睡覺，心裏七上八下。
半夜，好像聽見極輕微的摩擦聲，像指甲刮過紙麵。但我太困，沒起來。
早上六點，天剛亮，我就衝到玄關。
白紙還在，但上麵多了一些痕跡。
不是字，是線條。歪歪扭扭的，像小孩的塗鴉。仔細辨認，似乎是一個簡筆畫的人形，倒在地上，旁邊有幾道波浪線，可能是血或者水。
人形胸口位置，畫了個叉。
我拿著紙去找龍爺。
龍爺對著光看了許久，歎了口氣：“果然是。”
“是什麽？”
“這門，見過凶死。”他把紙還給我，“人死在門口，血浸了門框。門仙記住了，現在顯出來，是想讓人知道。”
“知道又怎樣？”
“超度。”龍爺說，“得給那亡魂做場法事，讓它安息。亡魂安息了，門仙也就清淨了。”
“怎麽做？”
“我來。”龍爺起身，“你去買點東西：黃紙一遝，白酒一瓶，紅繩三米，新碗一個。今晚子時，門口做法。”
我趕緊去買。
子時，龍爺在我家門口擺開陣勢。
黃紙鋪地，白酒灑一圈，紅繩在門把手上纏了三圈。新碗盛滿清水，放在門框下。
龍爺點香，口中念念有詞。聲音很低，聽不清內容，但節奏古怪，像某種古老的調子。
香燒到一半時，碗裏的水，忽然起了漣漪。
沒有風，沒有震動，水麵自己蕩開一圈圈波紋。中心位置，漸漸浮現出一小片暗紅色，像血滴進水裏，慢慢擴散。
龍爺唸咒聲加快。
暗紅色擴散到碗沿，卻不再擴大，而是開始旋轉，形成一個小小的漩渦。
漩渦越轉越快，碗裏的水卻一點沒灑出來。
持續了約莫三分鍾，漩渦漸漸平息。暗紅色也消失了，水恢複清澈。
龍爺長出口氣：“行了。”
“完了？”
“嗯。”龍爺收拾東西，“亡魂走了。門仙的心事也了了。”
“那水漬……”
“明天應該就沒了。”
果然，第二天門框上的水漬徹底消失，連之前殘留的黏膩感都沒了。
敲門聲從此再沒出現。
但偶爾，深夜寫稿時，我會聽見極輕微的“吱呀”聲，像老門軸轉動。
回頭看去，門靜靜關著，紋絲不動。
可我知道，有些記憶，已經刻在木頭和鋼鐵裏。
門仙還在。
隻是不再叩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