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8天 鎖仙守門
鑰匙插進鎖孔,轉動。
哢噠。
聲音在安靜的樓道裏格外清脆。我推開門,屋裏昏暗。下午四點的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地板上切出細長的亮痕。
搬來幸福裏這段時間,我已經習慣了這種老式門鎖的手感。銅製的鎖芯,鑰匙齒磨損得厲害,每次開門都得找準角度,輕輕往上抬一下才能順利轉動。
今天卻異常順滑。
我皺了皺眉,拔出鑰匙,借著門口的光仔細看。鑰匙齒上沾著一點暗紅色鏽跡,像是銅綠,又不太像。用指甲颳了刮,粉末簌簌落下,空氣裏飄起一股淡淡的金屬腥味。
也許是鎖芯老了,該上點油。我這麽想著,隨手把鑰匙扔在鞋櫃上的小碟子裏,換拖鞋進屋。
廚房水龍頭沒擰緊,水滴答滴答落在不鏽鋼水槽裏,節奏均勻。這聲音已經響了三天,我總說修,總忘。現在它成了背景音,反倒讓人安心。
坐到電腦前,檔案依舊空白。《東北民間禁忌考》的進度停滯不前,編輯昨天又發了郵件,語氣委婉但催得緊。我揉了揉太陽穴,視線飄向窗外。
對麵樓的陽台,有個老太太在晾衣服。動作緩慢,一件襯衫掛了兩分鍾。風吹過,襯衫袖子擺動,像在招手。
我收回目光,強迫自己敲鍵盤。剛打出一行字,就聽見門外傳來輕微的“哢”聲。
像是鎖舌彈回的聲音。
我停手側耳聽。樓道裏安靜,隻有遠處隱約的電視聲。也許是對門龍爺出門?可腳步聲沒響起。
繼續打字。不到五分鍾,又是“哢”的一聲。
這次更清晰,就在我門邊。
我站起身,走到門口,透過貓眼往外看。樓道空蕩蕩,聲控燈沒亮,一片昏暗。什麽也沒有。
猶豫幾秒,我拉開門。樓道裏涼颼颼的,穿堂風從樓梯間灌上來,帶著地下室的潮味。我低頭看門鎖,鎖舌好好地縮在鎖體裏,沒有異常。
關上門,重新坐回電腦前。心裏發毛。
晚上七點,下樓扔垃圾。經過龍爺家門口,看見門縫底下透出暖黃色的光,隱約有電視新聞的聲音。我頓了頓,沒敲門。
扔完垃圾回來,剛走到二樓,就聽見樓上傳來“哢噠、哢噠”的連續響聲。
像是有人在快速開關門鎖。
我加快腳步上三樓。我家門關著,鎖孔周圍的銅麵在樓道燈下泛著冷光。對門龍爺家也安靜。
掏出鑰匙,插進鎖孔。轉動時,阻力比下午大了不少,得用力才能擰到底。開門進屋,反手鎖門,習慣性地擰了兩圈保險旋鈕。
保險旋鈕擰到第二圈時,指尖傳來細微的震動,好像鎖芯內部有什麽東西在輕輕顫抖。
我鬆開手,震動消失。
大概是心理作用。這個月經曆太多怪事,有點草木皆兵。
半夜兩點,我被尿憋醒。迷迷糊糊下床,摸黑走向衛生間。路過門口時,腳底踩到什麽東西,硬硬的,硌得生疼。
開燈一看,是鑰匙。
我下午明明放在鞋櫃碟子裏的那串鑰匙,現在躺在地板正中央。鑰匙齒上的暗紅色鏽跡似乎多了些,蔓延到鑰匙柄上,形成一片斑駁的汙漬。
撿起來,觸感冰涼。不是金屬的涼,是那種浸過水的、陰森的涼意。
我把鑰匙放回碟子,去上廁所。回來時,下意識瞥了一眼鞋櫃。
鑰匙還在碟子裏。
可剛才我明明撿起來了。難道我夢遊?或者記錯了?
躺回床上,卻睡不著。耳朵不自覺地捕捉門口的動靜。窗外偶爾有車駛過,輪胎碾過濕漉漉的路麵,嘶嘶作響。除此之外,一片寂靜。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意識即將模糊時,我聽見了聲音。
“嗒。”
很輕,像是指甲輕輕敲擊金屬。
“嗒、嗒。”
兩下,間隔均勻。
“嗒、嗒、嗒。”
三下。
我猛地睜開眼睛,屏住呼吸。聲音是從門鎖方向傳來的。不是鎖舌彈動,是更細微的、金屬內部機簧被觸動的聲響。
我慢慢坐起身,盯著黑暗中的門板輪廓。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條蒼白的帶子。
“嗒嗒嗒嗒——”
一連串密集的敲擊聲,急促得像某種摩斯密碼。
然後,鎖芯自己轉動了。
我聽到齒輪齧合、彈簧壓縮的機械聲,由內向外,緩慢而堅定地旋轉了半圈。
“哢。”
鎖舌彈了出來。
門,開了一條縫。
冷風從縫隙灌進來,帶著樓道裏特有的灰塵和潮氣。我僵在床上,手腳冰涼。眼睛死死盯著那道越來越寬的黑暗縫隙。
縫隙停在一掌寬,不再擴大。
也沒有人進來。
就這樣僵持了大概一分鍾,也許更久。我終於鼓起勇氣,開啟床頭燈。暖黃燈光碟機散部分黑暗,門縫依舊敞著,外麵是更深的黑。
我下床,一步一步挪到門口。手碰到門板時,冰涼刺骨。透過門縫往外看,樓道一片漆黑,聲控燈沒亮。
深吸一口氣,我把門拉上。鎖舌自動彈回,發出沉悶的“哢嗒”聲。
擰保險旋鈕,擰不動。好像有什麽東西卡住了鎖芯,旋鈕隻能轉半圈,就死死定住。
我試了幾次,不行。放棄,回到床上,睜眼到天亮。
早晨六點半,陽光透過窗簾,屋裏亮堂起來。我走到門口,檢查門鎖。保險旋鈕依舊卡在半途,鎖孔周圍銅麵光滑,沒有任何異常。
試著擰旋鈕,這次順利轉了兩圈,鎖死了。
彷彿昨晚的一切都是幻覺。
上午十點,我出門買煙。經過樓下小超市,老闆娘正在和鄰居閑聊。
“……可不是嘛,就三樓那戶,前年搬走的那家,”老闆娘聲音壓低,“聽說他家門鎖老是半夜自己開,換了好幾個鎖匠都沒用。”
鄰居問:“後來呢?”
“後來就搬走了唄。說是鎖裏有東西,請人來看,說是‘鎖仙’,不好送,幹脆不住了。”
我心裏一緊,停下腳步。
老闆娘看見我,笑了笑:“喲,阿乂,買煙?”
我點點頭,拿了包常抽的牌子,付錢時裝作隨口問:“您剛才說三樓哪戶?我家就住三樓。”
老闆娘臉色微變,擺擺手:“哎呀,瞎聊的,別當真。老房子嘛,總有點傳說。”
我沒追問,拿著煙上樓。到三樓,站在自家門口,盯著門鎖看了半天。
銅製的鎖芯,磨損的鑰匙齒,暗紅色鏽跡。
對門龍爺家傳來開門聲。龍爺拎著垃圾袋出來,看見我,點了點頭。
“龍爺,”我叫住他,“問您個事兒。”
他停下腳步。
“門鎖……會不會自己開?”
龍爺眼睛眯了眯,目光落在我家門鎖上:“你遇上了?”
“昨晚,”我說,“鎖自己轉開,門開了一條縫。”
龍爺沉默片刻,把垃圾袋放在牆角,走過來。他伸出手,指尖在鎖孔周圍輕輕摩挲,然後湊近聞了聞。
“鏽味帶腥,”他低聲說,“是鎖仙。”
“鎖仙?”
“老鎖年頭久了,經手的人多,沾的念也多。”龍爺直起身,“有的人出門忘帶鑰匙,著急;有的人回家開不了鎖,生氣;有的人丟了鑰匙,懊惱……這些念積在鎖芯裏,久了成精。”
“那它為什麽開我的門?”
“不是開門,”龍爺搖頭,“是提醒。”
“提醒什麽?”
“提醒你,它在了。”龍爺目光深遠,“鎖仙守門,本來是好事。門鎖有靈,能防外邪。但它要是覺得你不重視它,就會鬧點動靜,讓你知道它的存在。”
我想起鑰匙莫名其妙出現在地板中央,想起那有節奏的敲擊聲。
“那我該怎麽辦?”
“兩個法子。”龍爺伸出兩根手指,“一是送走。找個懂行的,把鎖拆下來,送到十字路口燒了,唸叨幾句好話送它上路。”
“二呢?”
“二是留著。”龍爺說,“鎖仙認主,你把它當回事,它就能替你守門。但得按規矩來。”
“什麽規矩?”
“每天早晚各一次,用幹淨布擦一遍鎖孔。擦的時候,心裏默唸三遍‘鎖仙守戶,平安出入’。初一十五,在鎖孔裏滴一滴香油,算是供奉。”
我猶豫了。換鎖麻煩,送走更麻煩。留著一把成精的鎖,聽起來也瘮人。
“如果不按規矩呢?”我問。
龍爺看了我一眼:“它會一直鬧。半夜開門算輕的,嚴重的,鑰匙會丟,鎖芯會卡死,甚至……會引別的東西進來。”
我後背發涼。
“香油,普通芝麻油就行?”我確認。
“嗯。但要純的,不能摻東西。”龍爺拎起垃圾袋,“你自己決定。要送走的話,跟我說一聲,我認識人。”
他下樓去了。
我站在門口,盯著那把老鎖。銅麵反射著走廊窗外的天光,明明暗暗。
最終,我決定試試第二個法子。
從衛生間找了塊幹淨的軟布,回到門口,蹲下身,仔細擦拭鎖孔周圍的銅麵。暗紅色鏽跡很難擦掉,但擦過之後,金屬光澤似乎亮了一些。
心裏默唸:鎖仙守戶,平安出入。鎖仙守戶,平安出入。鎖仙守戶,平安出入。
擦完,起身,開門進屋。
接下來一整天,我時不時瞥一眼門口。鎖安安靜靜,沒有任何異動。
傍晚,我又擦了一遍。這次,擦的時候好像感覺到鎖孔內部傳來一絲微弱的暖意,像是有生命的東西在輕輕呼吸。
晚上睡覺前,我特意檢查了門鎖。保險旋鈕擰到底,鎖舌牢牢卡住。
一夜無夢。
第二天早晨,我照例擦鎖。布擦過鎖孔時,指尖忽然觸到什麽硬物。低頭一看,鎖孔邊緣卡著一小塊東西。
用指甲摳出來,是一枚極小的銅錢。直徑不到一厘米,邊緣磨損,字跡模糊,但能認出是“乾隆通寶”。
我愣住了。
這銅錢哪來的?昨天擦的時候還沒有。
正疑惑,對門開了。龍爺出來,看見我手裏的銅錢,眉頭一挑。
“它給的。”龍爺說。
“給的?”
“鎖仙認主了,”龍爺臉上露出罕見的笑意,“這是回禮。老鎖芯裏有時候會藏這種東西,年頭久了,沾了靈性。你留著,能保平安。”
我捏著那枚小銅錢,觸感溫潤,完全沒有金屬的冰涼。
“以後還會鬧嗎?”我問。
“不會了。”龍爺擺擺手,“但它會一直守著門。你出門回家,它都知道。有邪性的東西靠近,它也會擋。”
我低頭看著手裏的銅錢,又看看門鎖。忽然覺得,這把老鎖不再隻是一件冰冷的金屬製品。
它成了一個沉默的守衛。
下午,我坐在電腦前,檔案依舊空白。但心裏卻平靜了不少。窗外陽光明媚,槐樹影子輕輕搖晃。
鑰匙躺在鞋櫃碟子裏,暗紅色鏽跡不知何時消失了,銅麵光潔如新。
我拿起鑰匙,插進鎖孔。
轉動。
哢噠。
聲音清脆,悅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