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7天 井仙討水
窗外的雨已經連著下了三天。
不是瓢潑大雨,是春天的毛毛雨,細密得像霧。空氣裏飄著水汽,牆皮返潮,摸上去一手濕涼。我坐在電腦前,檔案開了半天,隻敲出來兩行字。
搬來幸福裏小區這一個多月,這種潮濕還是第一次遇到。老房子似乎更吸潮氣,三樓也不算高,可屋裏總覺得陰冷。我起身去關窗,手剛碰到窗框,就聽見樓下傳來“咚”的一聲悶響。
像是石頭落進深水。
我愣了下,探頭往下看。樓後那片荒廢的小花園,雜草半人高,中間露出一個水泥台子,圍著一口老井。井口蓋著厚重的石板。這會兒雨霧濛濛,井台周圍積了一小灘水。
那聲悶響之後再沒動靜。也許是雨滴砸在石板上?
下午三點多,雨勢稍小。我撐傘下樓扔垃圾,路過單元門口,看見龍爺坐在破藤椅上,閉著眼睛,手裏捏著一串念珠。
“龍爺,”我打招呼,“這雨沒完沒了的。”
他眼睛睜開一條縫:“嗯,清明雨嘛。”
“今年清明雨特別長?”
“井滿了。”他說完,又閉上眼睛。
我一頭霧水。井滿了?雨下得多,井水上漲正常。可他那語氣,不像陳述事實,倒像說什麽征兆。
扔完垃圾,我繞到樓後看井。
荒草被雨打得東倒西歪,泥地濕滑。井台水泥裂了好幾道縫,長出青苔。石板邊緣積水,慢慢往下滴。
我走近幾步,忽然覺得不對勁。
石板和井台的縫隙裏,滲出暗紅色痕跡,像鐵鏽。雨水衝刷,淡了些,可還在。我蹲下身,鼻尖聞到一股淡淡的腥味。
不是魚腥,不是泥土腥,是鐵鏽混著水草的味道。
“別靠太近。”
聲音從背後傳來,我嚇了一跳。龍爺不知什麽時候跟了過來,站在幾步外。
“這井……”我指指暗紅色痕跡。
“老井都這樣。”龍爺目光掃過井台,“地下水帶上來的礦物質。”
他說得輕描淡寫,可我總覺得隱瞞什麽。腥味還在鼻尖縈繞。
“剛才我聽見井裏有聲音,”我說,“咚的一聲,像石頭落水。”
龍爺撥念珠的手指停了一瞬。
“聽見就聽見了,”他說,“別多想。”
“這井……有什麽說法?”
他沉默一會兒,雨絲沙沙作響。
“小區蓋起來前,這兒是莊稼地。”龍爺聲音壓低,“地頭有口井,澆地用。後來拆遷,推土機把地推平,唯獨這口井沒填。開發商覺得有古意,圈進來當景觀。”
“然後呢?”
“井聚陰。老井年頭久,裏頭容易住東西。”
“住東西?”
“水裏有靈。”他看我一眼,“井仙。”
我後背一涼。
“井仙……好的壞的?”
“看你怎麽待它。”龍爺轉身往回走,“井仙不害人,但它要喝水。”
“喝水?”
“井水是它的地盤,雨水落進去,地下水滲進去,都是它的。井水滿了,溢位來,它就覺得自己地盤被占。得有人舀水,給它騰地方。”
我追上他:“現在井水滿了?”
“連著下三天雨,能不滿?”龍爺走到單元門口,回頭看我,“你要有心,傍晚拿個瓢,舀三瓢水,澆到東邊槐樹底下。別多舀,就三瓢。舀完趕緊走,別回頭。”
“為什麽槐樹?”
“槐樹屬陰,能接水。”龍爺拉開門進去了。
我站在雨裏,腦子亂糟糟。
傍晚五點多,雨還沒停。我從廚房翻出舊塑料瓢,猶豫半天,撐傘下樓。
荒草園更暗了,雨霧籠罩。走到井邊,腥味又飄來,比下午更濃。石板蓋著,沒法直接舀水,繞井台一圈,發現側麵有個小缺口,像故意留的排水口。
蹲下身,把瓢伸進缺口,往下探。冰涼的水淹過瓢沿。舀了滿滿一瓢,提出來,水渾濁淡黃,飄著幾根細小水草。
第一瓢澆在東邊老槐樹根下。泥土吸水很快,咕嘟幾聲,滲沒了。
舀第二瓢。水更渾,底子有些泥沙。澆完,槐樹周圍泥地濕透,形成小水窪。
第三瓢。伸手進去,瓢剛碰水麵,指尖一陣刺痛,像被東西紮了。下意識縮手,塑料瓢掉進井裏,“撲通”一聲。
完了。
我愣在那兒,看著黑黢黢缺口。瓢沒了,儀式沒完成。龍爺說別多舀,就三瓢。現在隻澆兩瓢,第三瓢連水帶瓢都沒了。
雨還在下,天色漸暗。猶豫幾秒,咬咬牙,伸手直接往缺口裏掏。指尖碰冰冷水麵,然後沉下去的塑料瓢。抓住瓢柄,正要往上提,水裏忽然有東西蹭過手背。
滑溜溜的,帶鱗片似的觸感。
我渾身汗毛倒豎,猛地抽回手,瓢也沒拿,連退好幾步,差點摔倒。手背上什麽痕跡都沒有,可滑膩感殘留著。
不敢再待,轉身往回跑。雨傘忘了拿,落在井邊。顧不上,衝回單元門,上三樓,開門進屋,反手鎖門,背靠門板大口喘氣。
手背滑膩感漸漸消失,可指尖刺痛還在。開燈仔細看,食指指尖有個小紅點,像被細針紮的,沒出血,輕輕一按就疼。
窗外天徹底黑了。雨聲依舊,嗒嗒嗒。
晚上九點多,正對著檔案發呆,忽然又聽見悶響。
咚。
和下午那聲一樣,但更清晰,更近,好像就在樓底下。
起身走到窗邊,往下看。荒草園黑漆漆一片,井台方向看不見。雨幕遮擋,隻有單元門口路燈昏黃亮著。
咚。
又一聲。
這回確定了,聲音從井的方向傳來。有節奏的敲擊,間隔十幾秒一次,不輕不重,悶悶的,心裏發毛。
猶豫幾分鍾,決定下樓看看。至少撿傘。
撐另一把傘,輕手輕腳下樓。單元門口沒人,龍爺家窗戶黑著。繞到樓後,荒草園在夜色裏像黑海,井台是孤島。
路燈光照到邊緣,開啟手機手電筒,一步步走近。
雨小了些,毛毛雨。手電光照在井台上,石板還在,我的傘倒在一邊,傘麵沾滿泥。走過去撿傘,剛彎腰,又聽見“咚”一聲。
這次近在咫尺,從石板底下傳出。
我僵住,手電光照向石板縫隙。暗紅色痕跡還在,縫隙裏似乎有東西反光。湊近一點,仔細看。
縫隙深處,一小片銀白色的東西,半露不露,像魚鱗,又像碎瓷片。
盯著看幾秒,那東西忽然動了一下。
不是被水衝的動,是自己縮了回去,消失在黑暗裏。
我後背冷汗直冒,抓起傘往回跑。這次沒回頭,一口氣衝上樓,進門反鎖,心髒砰砰狂跳。
坐在沙發上緩半天,才意識到指尖刺痛不知什麽時候消失了。食指上小紅點也不見了,麵板平滑,像沒被紮過。
夜裏睡覺,做了個夢。
夢見站在井邊,井水清澈見底,井底鋪著圓潤鵝卵石。水裏沒有魚,沒有水草,隻有一片銀白色影子慢慢遊動。影子很淡,像一縷煙。我想湊近看,影子忽然朝上湧來,衝出水麵——
我驚醒了。
天剛矇矇亮,雨停了。窗外鳥叫嘰嘰喳喳,空氣清新潮濕。
起床洗漱,路過廚房,無意瞥見窗台上的小碗。昨天早上吃剩的半碗粥,我忘了洗。碗底還剩一點米湯,現在卻幹幹淨淨,碗壁掛著一層細密水珠,像剛被舔過。
我愣了下,端起碗聞,沒有異味。
也許記錯了?昨晚洗過碗?
正疑惑,門外傳來敲門聲。貓眼看,是龍爺。
開門,他站在門口,臉色比平時蒼白,眼袋很重。
“井水退了。”他說。
“啊?”
“昨晚後半夜,雨停之後,井水自己退了。”龍爺盯著我,“你昨天舀了幾瓢?”
“兩瓢,”我老實說,“第三瓢掉井裏了,沒敢再舀。”
他沉默幾秒,點頭:“兩瓢也行。井仙收到意思了。”
“什麽意思?”
“它知道有人記得它,給它騰地方。”龍爺轉身要走,又回頭補一句,“這幾天別靠近那口井。井仙受了禮,得消化消化。”
“消化?”
“井水退了,說明它把多餘的水收走了。但它的‘地盤’意識更強了。這段時間,誰靠近井,它就會記住誰的氣息。”
“記住氣息……會怎樣?”
“下次井水滿的時候,它可能直接找那個人討水。”龍爺說完,擺擺手,下樓去了。
我關上門,靠在門板上,心裏亂糟糟。
早上下樓買早餐,特意繞到樓後看一眼。井台周圍水灘不見了,泥地半幹,低窪處積一點點水。石板蓋得嚴實,縫隙裏暗紅色痕跡淡得幾乎看不見。
那棵槐樹綠油油的,葉子被雨洗得發亮,在晨光裏微微搖晃。
買豆漿油條回來,經過單元門口,看見龍爺又坐在藤椅上,閉眼睛撥念珠。我猶豫一下,走過去。
“龍爺,井仙……以後還會討水嗎?”
他眼睛沒睜:“看天。雨多,井滿,它就會要。”
“那每次都得有人舀水?”
“也不一定。”他停下撥念珠的手,“井仙記得住人。你這次幫了它,下次它可能直接找你。”
我心裏一沉。
“不過也別太擔心,”龍爺睜眼看我,“井仙不害人。它就是要口水喝。”
他說得輕鬆,可我一點兒也輕鬆不起來。搬來幸福裏這段時間,先是蛇影,再是狐影,然後黃仙灰仙白仙柳仙鬼仙犬仙胎記紙紮水鬼遊魂鳥仙古玉草仙字靈,現在又多井仙。這小區到底還藏多少“仙”?
我拎早餐上樓,開門進屋。窗外陽光穿透雲層,灑在濕漉漉樓頂上,泛起金邊。春天還在繼續,清明雨停了,可誰知道下一個節氣,又會引出什麽?
坐到電腦前,檔案還是空白。敲幾個字,又刪掉。
腦子裏忽然閃過念頭:如果把這些事都寫下來,算不算給這些“仙”立傳?它們會不會順著文字找上門?
我搖搖頭,甩掉荒唐想法。可指尖無意識地蜷了蜷,好像又碰到井水裏那滑溜溜鱗片觸感。
窗外,槐樹影子斜斜投在地板上,隨風輕輕搖晃。
像在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