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6天 字靈作祟
下午三點,陽光斜照進書房。我對著電腦螢幕,手指懸在鍵盤上,半天沒敲出一個字。
檔案標題是《東北民間禁忌考》,又卡了三天了,腦袋一片空白,寫作進度幾乎停滯。
我端起茶杯,茶已涼透,杯底沉著幾片舒展的茶葉。苦澀在舌尖蔓延。
就在這時,螢幕上的檔案自己滾動了一下。
我愣住,以為自己眼花了。檔案停在第五頁,是我昨天寫的關於“門神”的文字:“門神之設,源於《山海經》中的神荼、鬱壘,後演變為秦叔寶、尉遲恭。民間有‘左青龍,右白虎’之說,實則……”
遊標停在“實則”後麵。
但就在注視之下,那行字開始變化。
“實 則”兩個字慢慢模糊,像被水浸過的墨跡,然後重新凝結成新的文字:“實則門神不守惡人”。
我皺眉,伸手摸滑鼠。遊標移動到那句話後麵,按退格鍵。
文字沒有消失,反而又多了幾個字:“門神不守惡人,惡人自有惡報”。
手指僵在鍵盤上。
檔案又自動翻到第三頁。那裏是我整理的“灶王爺”資料,引用了《抱樸子》:“灶神每月晦日上天,白人罪過。”
現在,引文後麵自己加了一句:“然今人多不祭灶,灶神亦懶於上天,故人間罪過累積,陰氣滋生。”
後背一陣發涼。
這不是我寫的。
趕緊儲存,關閉檔案。想了想,又開啟,把那兩處奇怪文字刪掉,重新儲存。
關上電腦,靠在椅背上,盯著空白螢幕。
陽光慢慢移開,書房暗下來。窗外老槐樹在風裏搖晃,枝葉影子投在牆上,像無數蠕動的手。
晚上七點,下樓扔垃圾。
樓道聲控燈壞了,三樓到一樓全是黑的。跺腳,燈沒亮,摸黑往下走。腳步聲在空蕩樓道裏回響,一聲一聲,像有人跟在後麵。
到一樓,單元門關著。推開門,垃圾袋扔進綠色垃圾桶。轉身要回去,瞥見對麵樓單元門口站著一個人。
龍爺。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外套,背對著我,仰頭看著對麵樓四樓一扇窗戶。站姿僵硬,像雕塑。
我猶豫一下,走過去。
“龍爺。”
他轉身,臉上沒什麽表情:“阿乂。”
“看什麽呢?”
“那家。前幾天搬來的。”
“哦。”
龍爺突然問:“你最近寫字兒?”
“對,寫一本書。”
“電腦寫?”
“嗯。”
他沉默一會兒:“電腦寫字,也是寫字。字有靈,你得小心。”
心裏一動:“字有靈?”
“嗯。”龍爺轉身往單元走,我跟在後麵,“古時候讀書人敬惜字紙,寫了字的紙不能亂扔,要送到字型檔塔燒掉。為啥?字通陰陽,寫下來就有力量。”
聲控燈沒亮,黑暗樓道裏,他的聲音格外清晰:“你現在用電腦寫,覺得是電訊號,不是墨跡。但字就是字,你心裏想什麽,它記什麽。記多了,就有東西附著。”
“什麽東西?”
“字靈。”龍爺在二樓拐角停一下,“有的是古時讀書人執念,有的是冤魂訴狀,還有……別的東西。它們找不到歸宿,就寄生在字裏。”
走到三樓。龍爺掏鑰匙開門,我也掏鑰匙。
開門前,他回頭看我:“你最近寫的字,有沒有自己變?”
後背一涼:“有。下午檔案自己加了內容。”
龍爺點頭,好像早知道:“那就是了。今晚別寫,早點睡。明天我看看。”
門關上,樓道恢複寂靜。
回到家,沒開電腦。洗漱完躺在床上,睡不著。腦子裏反複回響:字有靈,字有靈。
半夜,被敲擊聲吵醒。
嗒,嗒,嗒。
聲音很輕,規律,像用指甲敲打什麽。
睜開眼,房間漆黑。聲音從書房傳來。
嗒,嗒,嗒。
坐起身,屏息聽。
敲擊聲停。接著,傳來紙張翻動聲——嘩啦,嘩啦。
可書房沒有紙質稿,所有資料都存在電腦裏。
輕手輕腳下床,摸到門邊,耳朵貼門上。
外麵靜悄悄。
慢慢擰開門把手,推一條縫,往外看。
客廳黑,隻有月光從陽台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投出一片慘白。書房門關著,門下縫隙透出一絲微弱的光。
電腦螢幕的光。
明明關機了。
深吸一口氣,走過去,握住書房門把手。
冰涼。
擰開,推門。
書房裏,電腦螢幕亮著,顯示那個檔案。《東北民間禁忌考》,停在第五頁。
但頁麵上密密麻麻,全是字。
不是我寫的字。
螢幕文字在不斷變化,像無數隻手同時敲擊鍵盤。句子扭曲,重組,生出新段落。看不清內容,隻看到黑色文字像螞蟻爬滿螢幕,消失,又出現新的。
而敲擊聲,正是從鍵盤傳來。
空無一人的椅子上,鍵盤按鍵自己下沉,彈起,一個接一個,發出嗒嗒聲響。
我僵在門口,動彈不得。
螢幕文字突然定格,變成一行血紅色大字:“你寫的每一個字,都在記錄你的罪。”
下一秒,電腦黑屏。
鍵盤停止敲擊。
書房重新陷入黑暗,隻有心跳聲像擂鼓轟鳴。
一夜沒睡。
天亮時,坐在客廳沙發,盯著書房緊閉的門,手裏攥著涼透的水。
上午九點,敲響龍爺家的門。
門很快開了。他穿著藍色工裝,手裏拿個布包。
“進來。”
跟他進屋。龍爺家佈局和我家一樣,陳設簡單。客廳一張老式木沙發,一張茶幾,靠牆立著玻璃櫃,擺些瓷像和香爐。
龍爺在沙發坐下,布包放茶幾,開啟。
裏麵一疊黃表紙,一支毛筆,一方硯台,一塊墨。
“坐。”
我在對麵坐下。
龍爺不緊不慢磨墨,動作慢,專注。墨塊在硯台打轉,沙沙聲響,墨香彌漫。
“字靈不好對付。”他邊磨邊說,“它寄生在你的字裏,靠你念頭活著。你寫得越多,它越強。你害怕,它就更凶。”
“怎麽辦?”
“把它請出來。”龍爺停動作,拿毛筆在硯台蘸蘸,“用筆寫,不用電腦。電腦裏的字,虛的,抓不住。筆寫在紙上,實實在在。”
抽出一張黃表紙,鋪茶幾上。
“你檔案裏,它最後說什麽?”
“‘你寫的每一個字,都在記錄你的罪’。”
龍爺點頭,提筆在紙上寫。字工整,老派正楷:
“字靈在上,今有後生阿乂,無意冒犯。所書文字,皆為考據,非為記罪。請靈離字,歸於清淨。”
寫完,把筆遞給我:“照著抄一遍。”
接過筆。毛筆沉,筆杆磨得光滑。學著龍爺樣子,在另一張黃表紙上抄寫那段話。字歪歪扭扭,和龍爺沒法比。
抄完,龍爺拿起我寫的那張,看看,放下。
“不夠誠。你心裏還不信。”
張嘴想辯解,龍爺擺手:“不是怪你。這種事,沒經曆過,誰信?但你現在必須信。不信,它不走。”
重新鋪一張紙:“再寫。這次,想著每個字意思。‘字靈在上’——心裏得真有那個靈。‘無意冒犯’——真覺得冒犯了它。”
深吸一口氣,重新提筆。
這一次,寫得很慢。每一筆,感受筆尖劃過紙張觸感,墨跡滲開紋理。心裏默唸每個字意義,想象真有一個“字靈”在聽。
寫完後,龍爺拿起紙,對著光看看。
“行了。今晚子時,把這個燒了。”
“燒了?”
“嗯。在陽台燒,灰燼用清水化開,灑樓下槐樹根下。”龍爺把紙疊好遞給我,“燒時,心裏默唸寫的話。別出聲。”
接過紙,小心收好。
“那電腦……”
“今天別開。明天開,就沒事了。”
道謝,準備離開。走到門口,龍爺又叫住。
“阿乂。”
回頭。
“以後寫字,電腦可以寫,但重要的東西,偶爾用筆寫寫。字這東西,有形纔有神。全是電訊號,久了,神就散了。神散了,什麽亂七八糟都可能進來。”
點頭,記住。
當晚子時,陽台照做。
黃表紙燒得快,火焰舔過墨跡,字在火光中扭曲,化成灰燼。收集灰燼,用一碗清水化開,端著下樓。
夜深,小區沒人。路燈昏黃,槐樹影子拉長。
水緩緩澆在樹根處,心裏默唸白天寫的話。
做完,回家,感覺輕鬆不少。
第二天上午,開啟電腦。
檔案還在,那些自動新增文字都消失了。頁麵幹淨,隻有原來寫的內容。
試著寫幾行字,一切正常。
關掉檔案前,新建空白檔案,敲下一行字:
“謝謝。”
然後刪除,關機。
從那以後,養成習慣:每天寫完電腦稿,用筆在紙上抄一段。不多,百來字。有時是稿子段落,有時摘錄詩句。
筆尖劃過紙張沙沙聲,踏實。
龍爺的話越想越有理:字有形,纔有神。全是虛的,神就散了。
神散了,那些東西,就進來。
就像對麵樓四樓新搬來的住戶,後來知道,男主人是網路小說寫手,每天對著電腦敲幾萬字。
前天晚上,下樓倒垃圾,看見他家窗戶還亮著。
電腦螢幕光,藍瑩瑩,在窗簾上投出模糊人影。
人影姿勢,僵硬。
像雕塑。
看幾秒,轉身回單元樓。
樓道聲控燈,還是沒修好。
跺腳,黑暗依舊。
隻好摸黑往上走。
腳步聲在空蕩樓道回響。
嗒,嗒,嗒。
像敲鍵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