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陽光正好。
我對著電腦螢幕,敲下第三行字,又刪掉......
自從搬來幸福裏後,生活似乎並沒有平靜下來。
反倒像是,開啟了某個開關。
我起身去接水,視線掃過窗台。那盆綠蘿,長得有點太好了。
好得不太正常。
葉片油亮得發黑,藤蔓已經垂到了地板,還在往下爬。昨天明明才剛到窗台沿。我蹲下身,用手指撥了撥葉片。觸感冰涼,像是摸到了某種冷血動物的麵板。
我縮回手,心裏泛起一陣微小的惡心。
大概是我多心了。植物長得快,說明水土合適。我安慰自己,端著水杯回到電腦前。螢幕上的檔案依舊空白。 deadline 在明天,而我連開頭都沒憋出來。
樓梯間傳來腳步聲,是龍爺。
我放下杯子,拉開門。龍爺正對門站著,手裏拎著一個塑料袋,裏麵裝著幾棵蔫巴巴的青菜。他看我一眼,目光落在我身後的窗台上。
“你那盆草,”他開口,聲音沙啞,“挪個地方。”
“啊?”我一愣。
“挪到陽台上去,別放屋裏。”他說完,轉身去掏鑰匙。
“為啥?”我追問。
龍爺開門的動作頓了頓,側過半邊臉:“屋裏陽氣重,它長得太快,壓不住。”
我沒聽懂,但龍爺已經進了屋,門輕輕關上。
我退回屋裏,盯著那盆綠蘿。長得太快,壓不住?這是什麽道理。我猶豫了幾秒,還是決定聽龍爺的。這一個月來的經曆告訴我,龍爺的話,最好別當耳旁風。
我抱起花盆,沉甸甸的。土濕漉漉的,滲著水汽。我把綠蘿挪到陽台的角落,那裏陽光不太直射,通風也一般。放好之後,我拍了拍手上的土,心裏卻隱隱不安。
下午,我強迫自己寫稿。敲了幾百字,全是廢稿。注意力總是不自覺地飄向陽台。終於,我起身走到陽台門口,透過玻璃門往裏看。
綠蘿的藤蔓,似乎又長了一截。
我推開門,蹲在花盆前。藤蔓確實長了,原本垂到地麵的部分,現在盤繞起來,在地板上形成一個不規則的圓圈。葉片依舊油黑,在午後陽光裏泛著詭異的光澤。
我伸手想去碰,又停住。
手機響了,是編輯催稿。我應付幾句,結束通話電話,心裏煩躁。回到電腦前,我決定換個思路,寫點別的。手指剛放上鍵盤,就聽見陽台上傳來細碎的“沙沙”聲。
像是葉子在摩擦。
我扭頭看去,陽台門關著,綠蘿安靜地待在角落。大概是我聽錯了。我轉回頭,繼續打字。沒過幾分鍾,那聲音又來了。這次更清晰,像是有人在用指甲輕輕刮擦玻璃。
我猛地站起來,走到陽台門前。
綠蘿的藤蔓,不知何時已經貼在了玻璃門上。葉片緊貼著玻璃,像是無數隻黑色的眼睛,正透過玻璃盯著我。我後背一涼,往後退了一步。
藤蔓緩緩移動,在玻璃上留下一道濕漉漉的痕跡。
我深吸一口氣,拉開門。一股濃烈的土腥味撲麵而來,夾雜著某種說不清的甜膩氣息。藤蔓立刻停止了動作,但葉片依舊緊貼玻璃。我蹲下身,仔細看那痕跡。
是水漬,但顏色微微發綠。
我用指尖蘸了一點,湊到鼻尖聞了聞。土腥味更重了,還有一種……像是腐爛草根的味道。
“龍爺。”我腦子裏跳出這個名字。
我起身,敲響了對麵龍爺的門。
等了半晌,門開了。龍爺還是那副表情,似乎對我的到來毫不意外。
“龍爺,我那盆綠蘿,不太對勁。”我語速很快,“長得太快了,還會動。您剛才說的‘壓不住’,是啥意思?”
龍爺看了我幾秒,側身讓我進屋。
屋裏靠牆的櫃子上供著香爐,煙氣嫋嫋。龍爺指了指椅子,自己坐在對麵。
“那草,不是普通的草。”龍爺開口,“你從哪兒弄來的?”
“就樓下花店買的啊。”我說,“剛搬來那會兒,覺得屋裏沒生氣,隨便買了盆綠蘿。”
“花店在哪兒?”
“就小區門口,那家‘馨香花藝’。”
龍爺沉默了一會兒,從兜裏摸出煙盒,點了一支。煙霧繚繞中,他的臉顯得模糊。
“那家店,前身是個亂葬崗。”龍爺緩緩道,“後來平了,蓋了樓。但地氣不幹淨,長出來的花草,都帶點邪性。”
我頭皮發麻:“那我這盆……”
“你這盆,是‘草仙’。”龍爺吐出一口煙,“草仙這東西,不像狐黃白柳灰有靈智,它就是一股執念。長在陰地上,吸了死人的怨氣,成了精。你把它放屋裏,它吸你的陽氣,長得越快,你越虛。”
我愣住了:“那怎麽辦?”
“還是送走唄。”龍爺說,“天黑之前,送到小區後麵的荒地裏,連盆埋了。”
“埋了就行?”
“埋了,再燒三張黃紙,唸叨幾句‘草仙歸位,各不相擾’。”龍爺頓了頓,“記住,別回頭。”
我點點頭,心裏卻打鼓。看了眼時間,下午三點半,離天黑還有幾個小時。
“現在就去吧。”龍爺說,“趁天還亮著。”
我回了屋,看著陽台上的綠蘿。藤蔓已經收回了,但葉片依舊黑得發亮。我找了件舊衣服,包住花盆,抱起來往外走。
花盆比剛才更沉了,土裏滲出的水浸濕了衣服,冰涼刺骨。
我下樓,穿過小區。幾個鄰居在曬太陽,看見我抱著花盆,投來好奇的目光。我沒理會,徑直往後門走。
幸福裏小區後麵,是一片待開發的荒地。雜草叢生,堆著些建築垃圾。我找了個相對平整的地方,放下花盆。
四周很安靜,隻有風吹過荒草的“沙沙”聲。
我用手扒開一個淺坑,把花盆放進去,填上土。土坑很快被掩埋,隻留下一個小小的土包。我從兜裏掏出提前準備好的黃紙——剛才從龍爺那兒要的——用打火機點燃。
火焰跳躍,紙灰飛揚。
“草仙歸位,各不相擾。”我低聲唸叨。
紙燒完了,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正準備離開,腳踝忽然一緊。
我低頭看去,一根細長的藤蔓,不知何時從土裏鑽了出來,緊緊纏住了我的腳踝。藤蔓冰涼,帶著濕土的氣息,正緩緩收緊。
我心髒驟停,拚命想掙脫。藤蔓卻越纏越緊,另一根也從土裏探出,順著我的小腿往上爬。
“龍爺……”我腦子裏一片空白。
慌亂中,我摸到兜裏還有一張黃紙。掏出來,點燃,蹲下身往藤蔓上貼。
火焰觸到藤蔓的瞬間,藤蔓猛地縮了回去,鑽進土裏,消失不見。我腳踝上留下一圈青紫色的勒痕,火辣辣地疼。
我喘著粗氣,不敢停留,轉身就往小區跑。
一路沒敢回頭。
回到三樓,我癱在椅子上,渾身冷汗。窗台上空蕩蕩的,陽台門緊閉。屋裏似乎少了點什麽,又似乎什麽都沒少。
晚上,我做了個夢。
夢見自己站在荒地裏,周圍長滿了黑色的綠蘿。藤蔓纏住我的四肢,把我往土裏拖。我想喊,卻發不出聲音。泥土淹沒口鼻的瞬間,我驚醒了。
窗外,天還沒亮。
我開啟燈,看了眼手機,淩晨四點。睡意全無,我起身去客廳倒水。經過陽台時,我下意識地瞥了一眼。
角落裏,空無一物。
但地板上,有一小攤水漬,微微發綠。
我蹲下身,用手摸了摸。水漬冰涼,帶著熟悉的土腥味。
我歎了口氣,拿抹布擦幹淨。回到電腦前,螢幕上的檔案依舊空白。 deadline 就在幾小時後,而我連開頭都沒憋出來。
但至少,我知道該怎麽寫了。
我敲下第一行字:
“窗外,陽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