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4天 古玉引邪
今天幸福裏小區外頭的早市格外熱鬧。我趿拉著拖鞋下樓買豆漿,瞥見路邊攤上擺著些舊貨,其中一塊青白色的玉佩吸引了我的目光。
攤主是個戴氈帽的老頭,咧嘴一笑:“小夥子,識貨啊?這可是老坑和田玉,清朝的玩意兒。”
我蹲下來拿起玉。玉身半個巴掌大,雕著蟠螭紋,觸手冰涼。背麵有道細微的裂璺,像是摔過。
“多少錢?”
“二百八,圖個吉利。”
我掃碼付了錢,把玉揣進兜裏。往回走時忍不住又拿出來看。陽光照在玉上,青白色裏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綠,眨眼又沒了。我揉了揉眼睛,隻當是反光。
上樓時碰見龍爺出門。他穿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拎著布袋子買菜。見我手裏拿著玉,腳步頓了一下。
“新買的?”
“早市上淘的。”
龍爺沒接,掃了一眼,眼神有點沉。“玉這東西,年頭久了容易沾東西。”他說完,拎著袋子下樓了。
我愣在原地,手裏那塊玉突然覺得有點燙手。但轉念一想,玩古玩的誰沒聽過靈異故事,多半是心理作用。回家後,我把玉放在書桌抽屜裏。
那天下午寫稿時,總覺得抽屜方向有視線盯著我。回頭看去,抽屜關得好好的。窗外的梧桐樹剛抽出嫩芽,風吹過時沙沙響。
傍晚,我把玉拿出來對著燈細看。那道裂璺在燈光下像一道細細的疤痕。鬼使神差地,我找了根紅繩,把玉穿起來戴在脖子上。冰涼的玉貼著胸口,過了幾分鍾就暖了,像是和體溫融在一起。
晚上睡覺,我做了個夢。
夢裏我在一座老宅子裏,青磚灰瓦,天井長滿青苔。有個穿月白旗袍的女人背對著我,坐在井沿上梳頭。頭發又黑又長,梳子發出“唰——唰——”的聲響。
我想走過去看清她的臉,腳卻像釘在地上。那女人梳完頭,慢慢轉過身——
我猛地驚醒。
窗外天還沒亮,手機顯示淩晨三點二十。胸口那塊玉熱得發燙,我摘下來放在床頭櫃上,能聽見自己心髒狂跳的聲音。躺回去後,睜眼到天亮。
第二天精神萎靡,寫稿時哈欠連天。中午煮泡麵,水燒開了都沒察覺,差點把鍋燒幹。下午躺沙發上想眯一會兒,剛閤眼,又夢見那老宅子。
這回女人站在井邊,低頭看著井水。我聽見她在哼曲子,調子古怪,七拐八彎的。她忽然抬起頭,朝我這邊看了一眼——
我驚醒來,渾身冷汗。
連續三天,每晚都做類似的夢。夢裏細節越來越清晰:老宅門檻上刻著“福”字,磨得快平了;天井西北角有棵石榴樹;井台邊緣長著暗綠色的苔蘚。
白天我精神越來越差,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兩拳。對著電腦螢幕,字都是重影的。我想起龍爺那天說的話,心裏開始打鼓。
第四天早上,我硬著頭皮敲響龍爺家的門。
開門時,龍爺正在吃早飯——一碗小米粥,一碟鹹菜。他見我臉色,眉頭皺起來了。
“進來。”
我進屋侷促地站著。龍爺家陳設簡單,一張八仙桌,兩把椅子,靠牆擺著老式衣櫃。窗戶開著,晨風吹進來,帶著樓下早點攤的油條味兒。
“玉還戴著?”
我連忙從領口拽出那塊玉。龍爺放下筷子走過來,沒用手碰,湊近看了幾秒。
“沁色入骨,裂璺帶血絲。”他沉聲道,“這玉見過人血,不止一次。”
我後背發涼:“那我這些天的夢……”
“玉裏的東西找上你了。”龍爺轉身從衣櫃抽屜拿出個小布包,裏頭是幾枚銅錢、一截紅繩、小瓷瓶。“坐那兒,把玉摘下來放桌上。”
我照做。玉佩放在木桌上,晨光下泛著溫潤的光,裂璺像半閉的眼睛。
龍爺用紅繩把三枚銅錢串起來,懸在玉上方,嘴裏念念有詞。銅錢輕輕晃動,發出“叮鈴”聲。忽然,最下麵那枚銅錢開始逆時針轉圈,越轉越快,紅繩擰成了麻花。
“怨氣不小。”龍爺開啟瓷瓶,往玉上倒了一滴透明液體。液體觸到玉麵,“滋”地冒起白煙,空氣裏彌漫開類似檀香又夾雜腥氣的味道。
我屏住呼吸,看見玉身上浮現幾道暗紅色的紋路,像血管一樣從裂璺處延伸出來,又慢慢隱去。
“這玉以前的主人,是個女人。”龍爺收起銅錢,“死得不安生,魂兒附在玉上了。你陽氣弱,又剛搬來不久,根基不穩,她就把你當突破口。”
“那怎麽辦?”
“送走。”龍爺說得幹脆,“但得按規矩。今兒個農曆初二,月亮虧缺,陰氣重,不是時候。等初五,月牙兒出來,陽氣回升一點,再辦。”
“那這幾天……”
“玉放我這兒。”龍爺用紅繩把玉纏了幾圈,放進木盒,“你回去,床頭擺碗清水,碗底壓張黃紙——普通列印紙就行,裁成巴掌大。睡前對著碗說三聲‘各走各路’,說完就睡,別回頭。”
我一一記下。臨走時龍爺又叫住我:“晚上要是還做夢,別跟她搭話。夢裏她問你啥,都裝聾作啞。記住沒?”
“記住了。”
回家後,我找了隻白瓷碗盛滿水,裁了張A4紙墊碗底。做完這些天已擦黑。我對著碗重複三遍“各走各路”,聲音在安靜屋子裏顯得空洞。
那晚夢還是來了。
但場景變了。是昏暗的走廊,女人背對著我,靜靜站著。走廊盡頭有扇門,門縫透出微弱的光。
我想起龍爺叮囑,緊閉著嘴,一動不動站在原地。時間在夢裏變得黏稠。不知過了多久,女人慢慢轉過身——
我猛地閉緊眼睛。
再睜眼時,天亮了。我渾身痠痛,但至少沒聽見詭異哼唱。床頭那碗水,水麵平靜,碗底的紙沒有異樣。
傍晚,龍爺叫我過去。
他在樓下小花園角落清理出空地,地上用石灰畫了個圓圈,圈裏擺著木盒,玉佩躺在紅布上。圓圈外圍,東南西北各點一炷香,青煙嫋嫋。
“站圈外,無論看見啥,都別進去。”龍爺囑咐完,走進圈內盤腿坐下,閉上眼睛。
我退到三米外,心髒狂跳。天徹底黑下來,一彎月牙掛在東邊天空,光線微弱。四周靜得出奇。
龍爺開始低聲誦念,節奏奇特。唸了約十分鍾,他睜開眼,從懷裏掏出小葫蘆,拔掉塞子,將液體灑在玉佩上。
“嗤——”
白煙冒起,煙霧裏隱約浮現模糊人形,穿著舊式旗袍,長發披散。沒有臉,隻有一團旋轉暗影。
龍爺聲音陡然提高:“塵歸塵,土歸土,陽世不留客,陰司自有路!”
他劃燃火柴丟向玉佩。火焰“騰”地竄起,幽幽的藍綠色,幾秒鍾吞沒了整塊玉。火焰裏傳出細微嗚咽聲,旋即消散。
火熄後,地上隻剩一小撮灰白色灰燼,和幾塊焦黑碎玉。
龍爺站起身拍掉土:“完了。”
“她……送走了?”
“送走了。”龍爺撿起碎玉用紅布包好,“這玉不能再留,得埋到背陰十字路口。跟我來。”
我們走出小區,穿過兩條街,在老巷口十字路旁停下。龍爺找了棵老槐樹,在樹根處挖淺坑埋了碎玉,填平土,壓了塊石頭。
“回去吧。”
往回走時夜風拂麵,帶著春夜微涼。我摸了摸胸口,空蕩蕩的,但那股縈繞不散的陰冷感消失了。
“龍爺,”我忍不住問,“那女人為啥纏上我?”
“玉認主。”龍爺腳步不停,“你買了它,就是結了緣。她怨氣未消,找不著歸處,自然順著緣分找上門。以後少碰來曆不明的老物件,尤其是玉——玉能養人,也能困魂。”
我默默點頭。到單元門口時,龍爺回頭看我一眼:“今晚能睡安穩覺了。”
的確,那晚我一覺到天明,無夢。
第二天清晨,我被鳥叫聲吵醒。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灑在書桌上。我起身推開窗,深吸一口帶著泥土味兒的空氣。
書桌抽屜還開著一條縫,裏頭空空如也。
我關上抽屜,開始煮咖啡。水壺咕嘟作響,蒸汽頂起壺蓋輕響。我盯著白汽,想起玉佩燒毀時的藍綠色火焰。
有些東西,還是留在該留的地方比較好。
咖啡香氣彌漫時,我聽見對門龍爺出門的腳步聲。他今天大概又要去早市買菜——但肯定不會在舊貨攤前多看一眼。
我笑了笑,倒了一杯咖啡。
春天真的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