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那隻麻雀,已經在我空調外機架上蹲了整整三天。
我搬來幸福裏小區已經一個多月了,三樓東戶,對門是龍爺。這一個月裏,我見識了驚蟄的蛇影、鏡中的狐仙、春分討封的黃鼠狼,還有灰仙搬家、白仙療傷、柳仙托夢。以至於現在看啥都帶著三分疑心。但鳥總該是幹淨的吧?春天來了,鳥兒築巢,多正常的事兒。
可這對麻雀,不太對勁。
每天清晨五點準時開始吵,比鬧鍾還準。我熬夜寫稿,五點正是困得眼皮打架的時候,它們就在窗外“啾啾啾啾”,聲音尖利,像是刻意要叫醒我。巢築在外機殼和牆壁的夾縫裏,我去陽台晾衣服時瞥見過幾次,那巢已經碗口大小,裏頭鋪著細軟的羽毛和幹草。
最不對勁的,是它們的眼神。
那天下午,我端著咖啡站在窗前發呆,那隻雄麻雀突然轉過頭,黑豆眼直勾勾地盯著我。不是鳥類那種機警的張望,而是定定的,帶著審視意味的凝視。它看了我足足五六秒,然後才扭頭繼續啄枯草。
我脊背發毛。
“龍爺,”晚飯後我在樓道裏碰上他,拎著垃圾袋,裝作隨口問,“咱這樓,有沒有什麽……鳥仙的說法?”
龍爺正掏鑰匙開對門,聞言手停了一下。他穿件深灰色夾克,背有點駝,側臉在樓道聲控燈下顯得削瘦。
“鳥仙?”他聲音沙啞,“胡黃白柳灰,沒鳥。”
“哦。”我鬆了口氣,“那就好。我窗外有對麻雀築巢,老覺得它們在看我。”
龍爺把鑰匙插進鎖孔,擰開,卻沒馬上進去。他回頭看我,眼神複雜。
“鳥不犯你,你別犯鳥。”他說,“尤其是春天,畜生靈性足。”
“我就看看,沒惹它們。”我趕緊說。
龍爺點點頭,進屋關門。樓道裏重新暗下來。
我拎著垃圾下樓,心裏卻更不踏實了。
夜裏下起了小雨。淅淅瀝瀝的,敲在玻璃窗上。我躺在床上,睡不著,耳朵裏全是雨聲,還有窗外偶爾傳來的、極輕微的“篤篤”聲,像是鳥喙在啄什麽。
不知過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快要睡著時,忽然聽見窗外傳來一陣急促的、尖利的鳴叫。
不是平時的“啾啾”,而是“嘰——嘰——”,拉長了的,近乎淒厲的叫聲。
我瞬間清醒,睜眼盯著黑暗中的天花板。叫聲持續了十幾秒,停了。然後是撲棱翅膀的聲音,消失在雨夜裏。
我開啟床頭燈,看了眼手機:淩晨三點十七分。
第二天清晨,鳥沒叫。
我五點就醒了,躺在床上等那熟悉的“鬧鍾”,窗外卻一片寂靜。隻有雨後的濕潤空氣,從窗縫滲進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我起身走到窗前,撩開窗簾一角。
空調外機架上的巢還在,但裏頭空蕩蕩的。那對麻雀不見了。
整整一天,我寫稿時總忍不住往窗外瞟。那個空巢像隻眼睛,冷冷地看著我。到了傍晚,我終於忍不住,開啟窗戶,探出半個身子去看。
巢築得很結實,枯草和細枝交錯,裏頭鋪著柔軟的白色絨毛。但吸引我注意的,是巢底露出的一小截灰紙卷。
我伸手去夠,指尖剛觸到外機架,就聽見身後傳來開門聲。
“別動。”
龍爺的聲音。
我縮回手,扭頭看他。他不知什麽時候出了對門,正站在我家門口,臉色陰沉。
“龍爺?我……我就看看。”
“鳥巢裏的東西,別碰。”他走過來,探頭看了眼那個巢,眉頭皺緊。
“那是什麽?”我問。
龍爺沒回答,轉身回屋,片刻後拎著布袋子出來。他從袋裏抓了把小米,撒在我窗台上。
“等著。”他說。
我們倆就站在窗前,盯著那攤小米。天色漸暗,樓下的路燈一盞盞亮起來。
大約過了十分鍾,我聽見翅膀撲棱的聲音。
那隻雄麻雀回來了。
它落在窗台上,沒急著吃米,而是先抬頭看了我一眼——又是那種定定的凝視。然後它蹦到巢邊,低頭啄了啄那截灰紙,又抬頭看看我。
“它在給你看東西。”龍爺低聲說。
麻雀叼起紙卷,飛進屋裏,丟在地上,轉身飛回。
紙卷展開,是張泡灰的黃表紙,毛筆字暈開:
“東南 土 三寸 扣 七 響”
字跡歪扭。
“有人埋了東西。”龍爺說,“東南方向,土裏三寸,扣七下。鳥給你指的路。”
“為什麽給我指路?”
“你看見了它們。鳥靈性足,知道你幹淨。它們遇難處,找你幫忙。”
龍爺遞來三根香:“帶上。挖出來的東西不對,就點香插土裏,磕三個頭,原樣埋回。”
我咬咬牙,拿上手電和小鏟子下樓。
東南角小花園,夜裏空蕩。我在花園中央站定,開啟手電。
正猶豫,頭頂傳來“啾”的一聲。
雄麻雀跟來了,站在香樟樹枝上,低頭看我。它飛向左前方,落在地上,啄了啄地麵。
是那兒。
我挖開濕土,三寸深碰到木頭。是個暗紅色木盒,鞋盒大小,漆斑駁。盒蓋有金屬扣。
摳開扣,聞到甜膩腐臭味。
盒裏紅布上擺著:布娃娃,黑紐釦眼睛,紅線嘴笑;娃娃抱玻璃瓶,渾濁液體泡著像頭發的東西;娃娃腳壓黃紙。
展開黃紙,硃砂符咒,中間一行字:
“鎮 三號樓 東戶 子嗣 絕”
三號樓東戶——我家。
子嗣絕——咒人斷子絕孫的鎮物。
我後背冷汗。難怪麻雀不對勁。這盒子正對我家窗戶。
想起“扣七響”。我敲盒蓋七下。
“咚、咚、咚……”
敲到第七下,玻璃瓶“哢”裂了縫,液體滲出。
頭頂麻雀短促一叫,飛走了。
我點香插土,磕三個頭,埋回盒子。
天泛魚肚白。
回家,龍爺站在門口。
“辦完了?”
我點頭,說經過。
“盒子主人衝你來。”龍爺說,“你剛搬來,沒結這仇。前租客的恩怨。”
“現在呢?”
“鳥幫你破了咒。瓶子裂,咒散。但得還禮。”
“還禮?”
“窗台每天撒把米,撒七天。”
我鬆了口氣。
回屋,天亮了。窗前看,麻雀回來了,並肩站巢邊。
雄麻雀抬頭看我,眼神柔和了些。
我撒把小米在窗台。
它們安靜站著。
我坐回電腦前,腦子裏反複浮現那布娃娃和黃紙上的字。
有人曾恨前租客,下這種毒咒。我搬來一個月,撞破秘密。
鳥指的路,誰幫了誰?
不知道。
但窗外麻雀又叫了,聲音清脆。
清明還有幾天。
這個春天,似乎比想象的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