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過後的第三天，夜裏十一點半。
我趴在書桌上，盯著螢幕右下角的時間數字跳動。檔案裏已經有一千八百字，但卡在了結尾——鬼故事集的第十二篇，寫到一半，忽然沒了方向。
前幾篇寫水鬼、寫紙紮、寫胎記，把能想到的春季元素都用了。這會兒腦子像被抽幹的井，深，而且空。
窗外有風聲，嗚嗚的，像誰在哭。老式窗框有點漏風，縫隙裏鑽進絲絲涼氣，吹得後頸發毛。我起身去關窗，手剛碰到窗把手，忽然聽見外麵有聲音。
不是風聲。
是咀嚼聲。
很輕，但清晰。嘎吱，嘎吱，像在咬什麽脆的東西。節奏均勻，不疾不徐，在寂靜的夜裏格外刺耳。
我屏住呼吸，湊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往外看。
樓下路燈昏黃，光暈裏飛著細小的蟲。花壇邊蹲著個人影，背對著我，頭低著，肩膀一聳一聳。嘎吱聲就是從那兒傳來的。
這麽晚了，誰在樓下吃東西？
我雖然剛搬來不久，但鄰居都認得七七八八。這個背影卻陌生——個子不高，穿件灰撲撲的舊夾克，頭發亂糟糟的，蹲姿有點佝僂。
他手裏好像捧著什麽東西，正往嘴裏送。嘎吱，嘎吱。
我看了半分鍾，心裏發毛。正猶豫要不要喊一聲，那人忽然轉過頭。
路燈的光照在他臉上。
我猛地往後一退，撞到書桌沿。
那張臉……沒有五官。
不是血肉模糊的那種，而是平滑的，像一張白紙。眼睛、鼻子、嘴的位置，隻有淺淺的輪廓，像用鉛筆草草勾了幾筆，還沒畫完。
他“看”著我。
雖然沒有眼睛，但我能感覺到他在“看”。然後他舉起手裏的東西，朝我晃了晃。
是一截樹枝。
上麵掛著幾片嫩葉，他剛才啃的就是這個。
嘎吱。
他又咬了一口，嚼著，頭歪了歪，像是在品味。然後他站起身，慢慢朝樓門口走來。
我心髒狂跳，下意識抓起手機，想打給龍爺。手指還沒按下去，兀的，敲門聲就響了。
咚，咚，咚。
很輕，但每一下都敲在我神經上。
“誰……誰啊？”我聲音發顫。
門外沒回答。
咚，咚，咚。
又是三下。
我攥著手機，手心全是汗。腦子裏閃過無數恐怖片的橋段，但腳卻像釘在地上，動不了。
“阿乂。”
對門開了，龍爺的聲音傳過來，“開門。”
我像抓到救命稻草，衝過去擰開門鎖。隻見龍爺手裏拎著個小布袋，臉色平靜，繞過門口呆立的“無臉人”，來到我麵前。
“龍爺，外麵……外麵有個……”我語無倫次。
“知道了。”他打斷我，快速從布袋裏抓出一把米，撒在門口地上。白米粒在燈光下泛著冷光，排成個簡單的圈。
“站圈裏，別出來。”他說完就轉身出去了
我想跟，但腳像被釘在地上，怎麽也跨不出那個米圈。
那個無臉人站在樓道裏，他還是捧著樹枝，嘎吱嘎吱嚼著。見龍爺過來，他停下咀嚼，歪頭“看”著。
“餓了？”龍爺問。
無臉人點頭。動作僵硬，像提線木偶。
“跟我來。”龍爺轉身下樓，往小區後院走去。
無臉人跟上去，一步一頓，腳步輕得沒聲音。
我站在米圈裏，看著他們消失在拐角。夜風吹進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香火味。
十分鍾後，龍爺回來了，一個人。
“龍爺，那……那是啥？”我聲音還在抖。
“遊魂。”他彎腰把地上的米收進布袋，“這個時節前後，地府門開，沒家的孤魂野鬼會出來討食。你運氣不錯，遇上個文明的。”
“文明的？”
“隻啃樹葉，不傷人。”龍爺站起身，“有的餓急了，會進人家廚房翻剩飯，或者趴在窗戶上盯著人看。更凶的，直接上人身，借嘴吃飯。”
我後背發涼，“那怎麽辦？”
“按規矩施食。”龍爺把布袋遞給我，“明天晚上，你準備點東西，我教你。”
第二天，我照龍爺的吩咐，買了三樣東西：一碗生米，一塊豆腐，一包餅幹。
“不要熟的，不要葷腥，不要帶調味。”龍爺檢查了一遍，“遊魂吃不了人間煙火氣，隻能受生食素供。米是主食，豆腐是蛋白質，餅幹是零食——他們也有口欲。”
晚上九點，我們去了小區後院那棵老槐樹下。
槐樹有年頭了，樹幹要兩人合抱，枝葉茂密，白天遮陽，晚上遮月。樹下有塊石板，平時老人下棋用，這會兒空著。
“就這兒。”龍爺把三樣供品擺在石板上，米在中間，豆腐在左，餅幹在右。然後又從布袋裏取出三柱香，點燃，插在石板縫裏。
青煙嫋嫋升起，不散，筆直往上，像一根細細的線。
“看著。”龍爺退後兩步，雙手合十，低聲唸了段咒。我聽不清詞，但調子沉緩，像在安撫，又像在約定。
唸完，他示意我過去。
“你來說。”他遞給我一張黃紙，上麵用硃砂寫了幾個字，“念這個，然後鞠躬三次。”
我接過黃紙，借著月光看。上麵寫著：“孤魂受食，各安其位。飽腹即去，勿擾生人。”
我清了清嗓子，照著唸了一遍。聲音在寂靜的院裏回蕩，有點虛，但字字清晰。
唸完，我朝供品鞠躬。一，二，三。
直起身時，我看見供品旁邊，多了幾個模糊的影子。
像人形，但邊緣虛化，像水裏的倒影被風吹皺。三個，五個，也許更多。他們圍著石板，低頭“看”著供品，但沒動。
“他們在等許可。”龍爺低聲說，“你說‘請用’。”
我嚥了口唾沫，“請……請用。”
話音剛落，那些影子動了。
不是用手拿，而是俯身，用“嘴”的位置去接觸供品。米粒一顆顆消失，豆腐慢慢凹陷，餅幹碎成屑，然後不見。
沒有咀嚼聲，沒有吞嚥聲，隻有極輕微的窸窣聲，像風吹落葉。
我看得頭皮發麻，但沒移開視線。
這是規矩。我請的客，我得看著他們吃完。
供品很快“吃”完了。影子們直起身，朝我和龍爺的方向“看”了看，然後慢慢淡化，像墨汁滴進水裏，散開，消失。
最後隻剩那三柱香，還在靜靜燒著，煙線依舊筆直。
“完了？”我問。
“完了。”龍爺把香拔掉，踩滅，“他們飽了，今年不會再找你。明年這個時候，記得再供一次。”
“為什麽非得我供？他們不能自己找吃的？”
“能，但容易出事。”龍爺收拾石板，“餓急了，就會去搶活人的飯氣。輕則讓人做噩夢，重則生病破財。咱們主動供，是定個規矩：你們守時，我們守信。互相不越界。”
我似懂非懂。
但那天之後，我再也沒在夜裏聽見咀嚼聲。偶爾晚歸，路過老槐樹，會聞到淡淡的香火味，但不覺得害怕。
反而有點……安心。
好像這棟樓，這個小區，有一批看不見的鄰居。他們不鬧事，不打擾，隻在每年這個時候前後，安安靜靜來吃頓飯，然後離開。
而我的責任，就是準備好那碗米，那塊豆腐，那包餅幹。
第十二篇鬼故事，我寫了這件事。
標題定為《遊魂討食》。
寫的時候，我特意加了那些細節：嘎吱的咀嚼聲，無臉人平滑的臉，米粒消失的過程，還有筆直的煙線。
寫實了點，但規矩沒寫錯。
儲存，歸檔，檔名：第012天-遊魂討食.txt。
關上檔案時，窗外又起風了。
嗚嗚的，像誰在哭。
但這次，我沒覺得害怕。
我知道，那是他們在說：謝謝。
至少，在我的記憶裏，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