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連續下了三天,沒有停的意思。
窗玻璃上淌著水痕,一道疊一道,把外麵的街景割成模糊的碎片。我盯著檔案空白頁已經二十分鍾,遊標在固定位置閃爍,像在催我,又像在嘲笑。樓下偶爾傳來汽車壓過濕路麵的嘶啦聲,遠處有狗叫,悶悶的,被雨聲壓著。
手機震動,是媽發來的語音:“阿乂,家裏燉了酸菜,晚上回來吃吧?我買了你愛吃的紅腸。”
我回了個“好”,手指在鍵盤上懸著,還是敲不出字。這個鬼故事集的第十一篇,卡住了。前幾篇寫蛇寫狐寫黃仙,把能想的都想了,這會兒腦子像被雨水泡發的木頭,沉,而且空。
起身去廚房倒水,聽見對門有動靜。龍爺的門開了條縫,他站在門口,手裏拎著個黑色塑料袋,正要下樓。
“龍爺,出門啊?”我順口問。
他點點頭,“去河邊走走。”
“這大雨天去河邊?”我有點好奇。
“雨天河邊安靜。”他頓了頓,“你去不去?散散心,也許有靈感。”
我正愁沒思路,便答應了。換上雨靴,拿上傘,跟著他下樓。
小區後門出去,走兩百米就是那條小河。本地人叫它“柳河”,因為兩岸種滿柳樹。春天柳絮飄的時候,整條河像籠著層白煙,現在被雨一打,柳條濕漉漉垂著,綠得發暗。
河麵比平時寬了不少,渾濁的黃水打著旋往下遊湧。岸邊泥土吸飽了水,踩上去噗嗤噗嗤響,每一步都陷下去半寸。雨點打在水麵上,密密麻麻的漣漪互相吞咬,聲音像無數個小鼓同時在敲。
龍爺走到一棵老柳樹下站定,把黑塑料袋放在腳邊。他望著河麵,不說話。
我也跟著看。雨幕裏,對岸的樓房隻剩輪廓,窗戶亮著零星燈光,像一雙雙睏倦的眼睛。河水嘩嘩流著,偶爾卷過幾根斷枝、半個塑料瓶。
“龍爺,您常來這兒?”我問。
“嗯。”他摸出煙,點燃,深吸一口,“這兒‘東西’多。”
“東西?”
他沒解釋,朝上遊抬了抬下巴,“你看那邊。”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上遊拐彎處,水勢稍緩,有個什麽東西半浮半沉,在漩渦裏打轉。天色暗,雨又密,看不真切,像是一團破布,又像……
“像個人。”龍爺淡淡說。
我後背一涼。
那團東西隨著水流慢慢漂近了些。確實像個人形,蜷著,臉朝下,四肢隨水波擺動。但仔細看,又覺得可能是誰扔的舊衣服被水泡發了。
“是……是死人嗎?”我聲音有點抖。
龍爺搖頭,“不是真人。”
他彎腰開啟黑塑料袋,取出幾疊紙錢,一捆香,還有兩個蘋果。他把蘋果擺在樹下,點燃三柱香插在泥裏,然後開始燒紙。
黃紙在雨裏不容易點著,他用手擋著風,耐心等火苗舔上來。青煙混著水汽,扭成一股,不往上飄,反而貼著河麵低低地蔓延。
“這地方,每年這個時節前後都要收人。”龍爺一邊添紙一邊說,“前年是個喝醉的,失足滑下去。去年是個小孩,追皮球追到河邊,腳下一滑,沒了。今年……”
他頓了頓,看向那團漂近的東西。
“今年是個老頭。姓周,住前麵那棟樓的,你也許見過。半個月前腦溢血,倒在自家衛生間,送到醫院沒救過來。頭七那天,他老伴兒來河邊燒紙,哭暈過去,被人扶回家。第二天,他兒子夢見他爸站在河裏,水淹到胸口,一直說‘冷,冷’。”
龍爺把最後幾張紙丟進火堆,“橫死的人,魂容易困在出事的地方。但周老頭不該在河裏——他死在醫院,家裏也沒靠水,魂怎麽跑這兒來了?”
火堆在雨裏明明滅滅,紙灰被風捲起,有的落在水麵,有的沾在柳條上。那團人形的東西漂到離我們十幾米的地方,停住了,卡在一叢水草裏。
我盯著看,忽然覺得那團破佈下麵,好像真有張臉。
蒼白,浮腫,眼睛閉著,嘴微微張著。
我往後退了一步。
龍爺站起身,從懷裏掏出個小布包,開啟,裏麵是一把糯米,幾枚銅錢,還有一根紅繩。他把紅繩係在柳樹幹上,打了個複雜的結,然後抓了把糯米,朝河裏撒去。
糯米落在水麵,發出輕微的“嗤嗤”聲,像燒紅的鐵淬水。那團東西猛地一顫,往下沉了沉,又浮上來。
“周大爺。”龍爺對著河麵說,“您要是有什麽冤屈,上來說話。這麽泡著,不是個事兒。”
河水嘩嘩響,雨點砸得更急。遠處傳來雷聲,悶悶的,從天邊滾過。
那團東西慢慢轉了個方向,臉朝上,睜開了眼睛。
我差點叫出來。
那雙眼睛全是白的,沒有瞳仁,像兩顆煮熟的雞蛋。但我知道它在“看”我們。
“冷……”一個聲音飄過來,嘶啞,斷續,像破風箱,“冷啊……”
龍爺蹲下身,從塑料袋裏又取出一個小紙船,巴掌大,折得精緻。他把一枚銅錢放在船裏,又放了顆糯米。
“周大爺,您是怎麽到這兒來的?誰引您來的?”
“水……水鬼……”那聲音斷斷續續,“拉我……替身……”
水鬼討替。我聽過這說法:淹死的人變成水鬼,必須拉另一個活人下水淹死,自己才能投胎。被拉的替身又會變成新水鬼,再去拉人,迴圈往複。
“哪個水鬼拉您?”龍爺問。
“不認得……黑乎乎……一隻手……抓我腳……”聲音越來越弱,“它說……輪到我了……”
龍爺沉默片刻,把小紙船輕輕放在水邊。紙船晃了晃,順著水流漂出去,徑直朝那團東西漂去。
“我送您一程。”龍爺說,“但您得告訴我,它還在不在這兒?”
紙船漂到那團東西旁邊,停住了。忽然,船裏的銅錢立了起來,在船底轉了一圈,指向下遊某個方向。
“下遊……橋墩下麵……”聲音說完這句,那團東西像泄了氣的皮球,慢慢散開,變成一堆破布,順著水流漂走了。
紙船在原地打了個轉,沉了下去。
龍爺收起紅繩,把剩下的糯米撒在樹下,轉身說:“走吧。”
我腦子還是懵的,跟著他往回走。雨小了些,變成細密的雨絲,落在臉上涼絲絲的。靴子上的泥越粘越多,每一步都沉重。
“龍爺,周大爺的魂……送走了?”
“暫時送走了。”他說,“但拉他的那個水鬼還在。不清掉,還會拉別人。”
“那怎麽辦?”
“明天晚上,帶點東西來。”龍爺頓了頓,“你怕不怕?”
我嚥了口唾沫,“有點。”
“怕就對了。”他居然笑了一下,“但規矩得守。水鬼討替是陰間的規矩,咱們破它的規矩,也得按規矩來。”
回到家,我鞋都沒換,先衝進書房開啟檔案。遊標還在閃,但我手指落在鍵盤上,劈裏啪啦開始敲字。
靈感像開了閘的洪水。
我寫雨,寫河,寫柳樹,寫那雙全是眼白的眼睛。寫周大爺嘶啞的“冷”,寫紙船裏立起來的銅錢。寫到半夜,三千字,收不住。
儲存檔案時,窗外雨停了。月亮從雲縫裏露出來一點邊,朦朦朧朧的,照在濕漉漉的街道上,泛著冷白的光。
我忽然想起龍爺那句話:“怕就對了。”
是啊,怕就對了。真正的恐怖不是鬼怪,是那些藏在日常裏的規矩——你知道它存在,你知道它冰冷,你知道它可能某天就輪到你。
而你能做的,隻是在雨夜跟著一個出馬老人,用糯米、銅錢、紅繩和紙船,去跟那些規矩討價還價。
第二天晚上,我跟龍爺又去了河邊。
這次他帶的東西更多:一壺白酒,一碗生米,一把剪刀,還有一隻白公雞。我們在橋墩下點香燒紙,龍爺唸了段我聽不懂的咒,然後把白公雞放了。
公雞撲騰著翅膀飛上橋墩,喔喔叫了兩聲,忽然炸毛,衝著水麵猛啄。
水麵冒起一串氣泡,一個黑影從水下浮上來,又迅速沉下去。
龍爺把白酒倒進河裏,生米撒下去,剪刀刃朝下插在泥裏。
“走吧。”他說,“它接了供奉,三年內不會拉人。三年後……再看造化。”
回去的路上,我問龍爺:“為什麽非得這麽麻煩?不能直接滅掉它?”
龍爺搖頭,“每個鬼都有它的因果。它當初也是被拉下去的替身,怨氣纏身,不得超生。咱們給它一條路,它也得給後來人留條路。這是規矩。”
我似懂非懂。
但那天之後,我再也沒在河邊見過奇怪的東西。雨徹底停了,柳絮開始飄,白茫茫的,像另一場雪。
檔案裏的第十一篇故事,標題我定為《水鬼討替》。
寫完後我讀了一遍,自己都覺得後背發涼。不是因為情節多血腥,而是因為那些細節——雨聲,泥濘,糯米落在水麵的嗤嗤聲,還有那雙全白的眼睛。
都是真的。
至少,在我的記憶裏,是真的。
龍爺看了稿子,隻說了一句:“寫實了點,但規矩沒寫錯。”
那就夠了。
儲存,歸檔,檔名:第011天-水鬼討替.txt。
窗外,柳絮飄過,像無數個小小的魂,尋著各自的規矩,往該去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