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0天·紙紮通靈
檔案空白,遊標閃爍,像在嘲笑我的詞窮。揉揉眼起身到窗邊,樓下綠化帶旁,一個老太太蹲著燒紙,黃紙疊成元寶狀,火苗舔著邊緣,青煙扭著細腰往上飄。空氣裏飄來焦糊味。想起清明前,母親交代買紙紮時遇到的事兒。
清明還沒到,已經有人祭掃了。看著那縷煙,我想起該給父親置辦十年忌祭品。母親電話裏交代得仔細:金銀元寶、紙衣紙鞋,還有一輛紙紮自行車——他生前最愛騎那輛二八大杠去釣魚。
“你爸就這點念想,別糊弄。”母親叮囑。
回到電腦前,關掉檔案,點開購物網站。搜尋“祭品紙紮”,選了家銷量高的,按清單加購物車:元寶、紙衣、紙鞋、自行車。結算時頁麵推薦“紙紮小人·引路童子”,描述說“可引先人順利收物”,配圖是個白臉紅腮紙人,穿紅褂子。
猶豫幾秒,想著湊單,也加了進去。
三天後快遞到。扁紙箱纏滿黃膠帶,拆開裏麵塞滿舊報紙。一件件掏出元寶、紙衣、自行車,最後那個紙紮小人躺在箱底,二十厘米高,白紙身子墨筆畫五官,兩頰塗腮紅,穿紅紙小褂。
把它立在書桌上端詳。畫工挺細,眼睛彎彎,嘴角上揚,笑得有點刻意。總覺得它在盯著我。搖搖頭,暗笑自己神經過敏,最近寫鬼故事寫魔怔了。
當晚開始不對勁。
先是細碎“沙沙”聲,像指甲輕刮紙。停筆側耳,聲音沒了。繼續打字,幾分鍾後“沙沙”聲又起,更清晰,就在書桌方向。抬頭,紙紮小人安靜立在顯示器旁,紋絲不動。
可能是窗外風吹塑料袋吧。起身關嚴窗戶,回來時無意瞥見小人——臉好像朝我偏了一點點。之前正對前方,現在有點側身。湊近看,脖頸處有道淺摺痕,或許是運輸壓彎的。
沒再多想,趕稿到深夜一點。關電腦前順手把小人放進抽屜,眼不見為淨。
淩晨三點,被哭聲驚醒。
哭聲細細的,時斷時續,像孩子躲在某處抽噎。猛地坐起屏息,哭聲從客廳傳來,幽幽的,在寂靜夜裏格外瘮人。心髒狂跳,摸手機開啟手電筒,輕手輕腳拉開門。
客廳空無一人。月光從陽台灑進來,給傢俱鍍上冷白色。哭聲停了。站了幾分鍾,什麽也沒發現。可能是樓上鄰居孩子鬧夜,老樓隔音差。
回臥室剛躺下,哭聲又來了。這次更近,彷彿就在門外走廊。頭皮發麻,硬著頭皮再開門——走廊空蕩蕩,聲控燈也沒亮。
一夜沒睡踏實。
第二天週一,昏沉上班。下午收到母親微信:“祭品買了嗎?昨晚我夢到你爸了,他說有人給他送了個小孩,他不認識,讓你把小孩帶回去。”
盯著螢幕,後背發涼。走到樓道拐角打電話,母親那邊有炒菜聲,她關小爐火:“夢特別真,你爸站在灰濛濛霧裏,腳邊蹲著穿紅褂子小男孩,仰頭看他。你爸皺著眉說:‘這誰家的孩子?我不認識,讓你兒子領回去。’”
“你是不是買了紙紮小人?”母親突然問。
我愣了一下:“你怎麽知道?”
“唉,你這孩子……”母親歎氣,“這些東西不能亂買。有些紙紮被‘開光’了,會引路,也會引別的東西。你趕緊處理掉,別放家裏。”
掛掉電話,站在樓道窗前發怔。窗外梧桐樹新葉嫩綠,風吹過沙沙響。紙紮小人還沒燒,母親怎麽就夢到了?而且父親說的“不認識”,難道那紙人不是給他的?
想起前些天經曆的怪事——蛇影、狐祟、黃仙討封,還有借宿的鬼仙老人。龍爺每次都能說出門道。對,找龍爺問問。
下班回家,把紙紮小人從抽屜拿出來,裝進紙袋,去敲對門。
龍爺正在喝粥,桌上一碟醬黃瓜。見我進來,放下筷子抹抹嘴:“坐。吃了沒?”
“還沒。”我把紙袋放桌上,“龍爺,想請您看看這個。”
他開啟紙袋取出小人,對著燈光細看,手指在紙人後背輕摩挲。半晌,“嘖”一聲。
“這小人被‘點過睛’。”他指紙人眼睛,“墨跡有深淺,瞳孔點得濃,這叫‘開眼’。普通紙紮不會這麽畫。開過眼的紙人,容易招東西。”
“招什麽?”
“遊魂野鬼,或者別人的祖宗。”龍爺把小人放回桌上,“清明前後陰氣重,很多無主孤魂在陽間遊蕩。紙紮是燒給陰間的東西,你請進門又沒按規矩燒,就成了‘空位’,誰都能來占。”
想起夜裏哭聲:“所以昨晚是……”
“有東西附上去了。”龍爺說得平靜,“不過聽你說的情況,附的是小孩魂,怨氣不重,就是迷路了想找家。”
“那怎麽辦?”
“兩個辦法。一是今晚子時,送到十字路口燒掉,唸叨‘各歸各位,莫要糾纏’。但燒時看清楚,火苗發綠或紙人出怪聲,就換第二種。”
“第二種是?”
“找到它原本該去的地方。”龍爺頓了頓,“你買的這家店鋪,連結給我看看。”
開手機訂單頁遞過去。龍爺掃一眼店鋪名,眼神微動:“這家店我有點印象。店主懂點門道,但手藝不精,有時出岔子。你聯係店主問問,這小人原本配給哪個訂單。”
“聯係店主?不是客服?”
“這種店,店主通常自己接單。客服不懂內情。”龍爺把手機還給我,“你就說紙人有點問題,想問清楚來曆好處理,態度誠懇點。”
我照做。在店鋪頁麵找到“聯係店主”,發訊息:“您好,我買了您家的紙紮小人,家裏出了怪事,想問問這小人原本是不是配給其他訂單的?麻煩您了。”
等半小時,店主回複:“您是訂單尾號3746的顧客?”
“對。”
“那個小人……實話跟您說吧,配貨失誤。本來是一對童男童女,另一位顧客在城西區訂的,但女童運輸壓壞了,我們補發一個,男童就多出來了。倉庫新人不懂,以為可單賣,就掛上連結了。那位顧客地址在城西區,具體資訊不能透露,但您要是處理的話,送到城西區任意十字路口應該就行。”
所以這紙紮小人本是一對裏的男童,因配貨錯誤流落我手。那位真正需要它的顧客,正等待完整“一對”。
龍爺聽我轉述,點頭:“城西區是吧?那就對了。童男童女是配冥婚或陪葬用的,必須成對出現。單留一個,另一個就會‘鬧’。今晚把它送過去。”
“送哪兒去?”
“不用具體地址。”龍爺起身拿白紙,“既然是城西區,我晚上帶你去附近路口,用紙船送過去。”
“紙船?”
“折紙船,把小人放上去,唸咒推走。船會自己漂到該去的地方。”龍爺說得理所當然,“但這活兒得我動手,你別瞎摻和。”
晚上我請龍爺吃飯,也感謝他這些天的幫忙。就在小區門口的一家小館子,味道不錯,點了鍋包肉、地三鮮、酸菜粉等。等菜時,我問紙紮講究。
“紙紮不是普通工藝品。”龍爺喝口大麥茶,“它是陰間通貨,活人給死人的念想。選材、製作到焚燒都有規矩。竹篾要三年老竹,紙要手工草紙,顏料用礦物彩。畫眼睛尤其講究,必須最後畫,且不能畫全——要麽留點空白,要麽畫完用硃砂點一下,封住‘眼神’。”
“那開過眼的紙人會怎樣?”
“開過眼,就等於給了它‘看’的能力。它能看見陽間路,也能看見陰間門。如果沒人引導,就會亂看,把不該看的東西招來。”龍爺夾塊鍋包肉,“你買的那個小人,畫師手藝不錯,但點睛時分了心,墨點太實,把‘眼’完全開啟了。這樣的紙人,易成遊魂臨時軀殼。”
“所以昨晚的小孩魂……”
“估計是附近沒跟上清明祭祀的孤魂,看見開眼紙人就鑽進去了。它沒惡意,就想借身子找個家。”龍爺扒拉兩口飯,“送走了就好。以後記住,祭品要麽按老規矩置辦,要麽就別弄。半懂不懂最害人。”
我點頭,心裏卻想那對童男童女。如果無法團聚,會不會又生麻煩?
龍爺好像看穿我心思,淡淡道:“別瞎操心。陰間有陰間秩序,陽間有陽間活法。各守規矩,就都安生。”
吃完飯八點多,龍爺讓我準備白紙、一盆清水、三炷香。他坐茶幾前手指翻飛,幾分鍾折出精巧紙船。把小人放進船艙,用硃砂在船頭點兩個紅點。
“這叫引路燈。”他解釋。
我們端臉盆下樓。春夜風涼帶濕意,路燈昏黃,路上沒人。龍爺選小區西側丁字路口,把臉盆放地上,點燃三炷香插路邊泥土。
他閉目默唸幾句,睜眼對我說:“你退後三步,別說話。”
我照做。龍爺蹲身將紙船輕輕放入盆中清水。奇怪,紙船入水並沒立刻浸濕,反而穩穩浮水麵。他用手指在船尾一推,紙船緩緩向前漂去。
水麵無風,紙船卻像被什麽牽引,朝西南方向慢慢移動。盆裏水明明隻薄薄一層,紙船卻彷彿漂在寬闊河麵上,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昏暗光線裏。
龍爺等一會兒,伸手撈出濕透紙船——隻剩船形,小人不見了。
“送走了。”他起身拍手。
“就這樣?”
“就這樣。”龍爺瞥我,“以後別亂買這些。祭品有祭品的規矩,不懂就別碰。”
回家後果然再沒聽見哭聲。書桌空蕩蕩,我鬆口氣。睡前給母親發訊息說解決了。她回:“你爸剛才托夢說小孩領走了,讓你以後長點心。”
我苦笑。
第二天上班,路過小區垃圾桶,看見裏麵扔著個破損紙紮女童,半邊臉壓癟,紅褂子撕爛。想來是那位顧客收到損壞品後憤而丟棄的吧。
隻是不知,昨晚送走的男童,能否找到它該去的歸宿。
窗外飄細雨,清明近了。我把父親那輛紙紮自行車拿出來,放陽台角落。這次學乖,沒拆封,原樣放著。等清明那天,找個十字路口,按母親教的規矩,好好燒給他。
希望他能收到。
也希望那個迷路小童,已經找到了該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