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走進講堂。
講堂很大,能容納上百名學生。桌椅整齊排列,講台在最前麵,黑板上還留著三個月前的板書。房梁很高,粗壯的木梁橫跨整個屋子。
空氣中彌漫著灰塵的味道,還有……別的什麽。
陳鄴開啟能量視覺。
整個講堂籠罩在深灰色的光暈中,比外麵更濃,更沉重。光暈的中心,在講台後麵的牆壁裏——那裏有一塊顏色更深的區域,像漩渦。
“牆壁裏。”他說。
張楚瀾拿出電磁場檢測儀。
螢幕上的數字瘋狂跳動。
“4.5Hz頻率,強度是外麵的三倍。”他說,“能量源確實在牆壁裏。而且……在呼吸。”
“呼吸?”
“能量有規律地膨脹收縮。”張楚瀾調整儀器,“週期大約十秒。膨脹時,能量外泄。收縮時,能量內斂。像……心跳。”
蘇晴走到講台前,閉上眼睛。
“我能感覺到……很深的絕望。”她輕聲說,“但絕望下麵……是困惑。像在問‘為什麽?我到底哪裏不好?’”
她睜開眼睛,看向牆壁。
“孫秀纔在困惑。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考不上,不知道為什麽努力沒有回報。這種困惑,變成了絕望。”
陳鄴走近牆壁。
能量視覺中,深灰色的漩渦緩慢旋轉。每旋轉一圈,就有一股能量波紋擴散出來,掃過整個講堂。
他能“看到”一些模糊的畫麵——
一個瘦弱的書生,坐在書桌前,奮筆疾書。窗外天色從亮到暗,從暗到亮。紙堆了一摞又一摞,手磨出了繭。
考官搖頭。
落榜的榜單。
一次又一次。
書生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眼神從期待,到焦慮,到絕望。
最後,他拿起毛筆,在牆上寫下一個字:
“不。”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
寫滿了整麵牆。
“他不是憤怒。”陳鄴說,“是困惑。他想知道,自己到底差在哪裏。為什麽努力了二十年,還是考不上。他想得到一個答案。”
張楚瀾走到牆邊,用手指輕輕敲擊。
“空的。”他說,“後麵有夾層。”
他拿出一個小型地質掃描器——本來是用來檢測地下結構的,現在用來掃描牆壁。
螢幕顯示,牆壁後麵有一個長方形的空間,大約三十厘米長,五厘米寬。空間裏有一個細長的物體,能量反應強烈。
“毛筆在裏麵。”張楚瀾說。
“怎麽拿出來?”蘇晴問。
“不能硬取。”陳鄴說,“會破壞封印,怨氣完全爆發。得先和孫秀才溝通,瞭解他真正的執念,化解執念,然後才能安全取出毛筆。”
“怎麽溝通?”
陳鄴看向蘇晴。
蘇晴深吸一口氣。
“我試試。”她說,“用靈媒術,通過能量連線和他對話。”
她盤腿坐下,閉上眼睛,雙手放在膝蓋上,掌心向上。指骨項鏈微微發光。
“孫秀才。”她輕聲說,“你能聽到嗎?”
講堂裏的空氣突然凝固。
深灰色的能量漩渦停止了旋轉。
然後,一個聲音在三人腦海中響起——
“誰……在叫我?”
聲音蒼老,疲憊,帶著濃濃的困惑。
蘇晴睜開眼睛,但眼神沒有聚焦,像在看著另一個空間。
“孫秀才。”她說,“我們是來幫你的。”
“幫……我?”聲音遲疑,“幫我什麽?我已經……死了。死了很久了。”
“你的執念還在。”陳鄴說,“附著在毛筆上,影響後人。最近三個月,五個學生因為你的絕望情緒自殺。”
沉默。
幾秒後,聲音再次響起,帶著顫抖:
“學……生?自殺?因為……我?”
“對。”蘇晴輕聲說,“你的絕望情緒通過毛筆傳染給了他們。他們感受到了你的困惑、你的痛苦,然後……選擇了和你一樣的路。”
“不……”聲音變得痛苦,“不……我不想害人。我隻是……隻是想知道……為什麽……”
“為什麽考不上?”陳鄴問。
“對。”聲音說,“我努力了二十年。每天讀書到深夜,文章寫了無數篇,手磨出了繭,眼睛熬壞了。為什麽……還是考不上?我到底……差在哪裏?”
張楚瀾推了推眼鏡。
“孫秀才,你考的是哪一年的科舉?”
“光緒……二十七年。”
張楚瀾從平板電腦裏調出資料。
“光緒二十七年,1901年。”他說,“那一年,科舉已經腐敗到極點。考官受賄,名額內定,真正有才華的人反而考不上。你不是文章不好,是……沒給錢。”
沉默。
更長久的沉默。
“沒……給錢?”聲音喃喃道。
“對。”張楚瀾說,“根據曆史記載,光緒年間的科舉,除非才華特別出眾,或者家裏有背景,否則很難考上。很多人花錢買名額,你沒買,所以考不上。”
“所以……不是我的文章不好?”
“不是。”張楚瀾說,“可能你的文章真的很好,但考官沒看,或者看了但沒選你,因為他收了別人的錢。這不是你的問題,是製度的問題。”
陳鄴補充:“孫秀才,你不是不夠好,是生不逢時。如果你生在公平的時代,可能早就高中了。”
聲音開始啜泣。
不是哭聲,是能量層麵的波動——深灰色的光暈開始顫抖,顏色變淺,從深灰變成淺灰。
“原來……是這樣。”聲音顫抖著,“我一直以為……是我不好。是我文章寫得差,是我笨,是我沒天賦。我恨自己,恨自己為什麽這麽沒用……”
“你很有用。”蘇晴說,“你的後人孫文遠,現在是書院校長,培養了很多學生。你的精神傳承下來了。”
“孫文遠?…… 我的後人?…… 他好嗎?”
“他很痛苦。”陳鄴實話實說,“因為你的執念,書院關了,學生死了,他覺得自己對不起祖上,也對不起學生。他想幫你,但不知道怎麽做。”
聲音又沉默了。
然後,深灰色的光暈突然開始收縮。
像心髒收縮一樣,所有的能量向內收攏,凝聚成一個小小的光點。光點從牆壁裏飄出來,懸浮在空中。
光點慢慢變化,形成一個模糊的人形——
瘦弱,穿著長衫,戴著方巾,麵容清秀但憔悴。
孫秀才的影像。
他看著自己的手——半透明的手。
“我……困了自己一百多年。”他說,“因為一個錯誤的答案。”
“現在你知道了真相。”陳鄴說,“可以安息了嗎?”
孫秀才的影像看向牆壁。
“毛筆……還在裏麵。我的執念附著在上麵,成了‘器’。如果我不在,毛筆的怨氣會消散嗎?”
“會。”蘇晴說,“執念化解,‘器’就變成了普通物件。但需要你親自……放下。”
孫秀才的影像點點頭。
他走到牆壁前,伸手——半透明的手穿過牆壁,從裏麵取出一支毛筆。
毛筆很舊,筆杆是紫竹的,筆頭已經禿了。但上麵附著著深灰色的能量,像一層厚厚的灰塵。
孫秀纔拿著毛筆,輕輕撫摸。
“這支筆……陪了我二十年。”他說,“寫過的文章,堆起來比我人還高。但一篇都沒中。”
他閉上眼睛。
毛筆上的深灰色能量開始剝離,像灰塵被風吹散,一點點消散在空中。
隨著能量消散,毛筆的顏色變淺,從深褐色變成淺黃色,最後變成普通的舊毛筆。
孫秀才的影像也慢慢變淡。
“告訴文遠……”他說,“書要繼續教下去。不要因為我的事……放棄。學生……很重要。”
“我會告訴他。”陳鄴說。
“還有……”孫秀才的影像幾乎透明瞭,“謝謝你們。給了我……答案。”
最後一點光消散。
毛筆從空中落下,陳鄴接住。
很輕,很普通,就是一支舊毛筆。上麵沒有任何能量波動,沒有任何怨氣。
講堂裏的深灰色光暈完全消失。
空氣變得清新,壓抑感蕩然無存。
張楚瀾看著檢測儀。
“4.5Hz頻率消失了。”他說,“現在是正常的7.83Hz。能量場恢複正常。”
蘇晴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
“他安息了。”她輕聲說。
陳鄴看著手裏的毛筆。
第四個“器”解決了。
還有五個。
“走吧。”他說,“告訴孫校長。”
孫文遠在院子門口焦急等待。
看到三人出來,他快步迎上來。
“怎麽樣?”
陳鄴把毛筆遞給他。
“孫秀才的執念已經化解。”他說,“毛筆現在隻是普通的舊毛筆,沒有怨氣了。講堂的能量場也恢複正常。”
孫文遠接過毛筆,手還在抖,但這次是激動。
“真的……解決了?”
“真的。”張楚瀾說,“我們檢測過了,能量場恢複正常頻率。你可以重新開放書院,但建議先通風幾天,讓殘餘的負麵能量徹底消散。”
蘇晴從包裏拿出那個淨化噴霧。
“這個給你。”她說,“每天在講堂噴幾次,連續噴一週,能幫助淨化。”
孫文遠眼眶紅了。
“謝謝……謝謝你們。”他聲音哽咽,“我以為……永遠都解決不了。”
“孫校長。”陳鄴說,“孫秀才讓我轉告你:書要繼續教下去。不要因為他的事放棄。學生很重要。”
孫文遠愣住了,然後用力點頭。
“我會的。”他說,“我一定會把書院辦好。”
陳鄴從包裏拿出委托合同。
“問題解決了。”他說,“按合同,基礎費用兩萬,解決費用……根據難度,再加三萬。總共五萬。您看可以嗎?”
孫文遠擦擦眼睛。
“可以。”他說,“五萬,我馬上轉給你。這錢……花得值。”
他拿出手機轉賬。
陳鄴的手機響了一聲,到賬通知。
五萬元。
比不上一百萬,但……這是正經生意,解決問題,客戶滿意。
“以後如果還有問題,隨時聯係我們。”陳鄴說。
“一定。”孫文遠說,“你們……真是專業人士。”
三人離開小院。
走在青石鎮的街道上,感覺已經不一樣了。
空氣裏的壓抑感消失,街上的人似乎也多了些——雖然還是不多,但至少有人走動,有店鋪開門。
一個老人坐在門口,正是之前指路的那位。
他看到三人,點了點頭。
“解決了?”老人問。
“解決了。”陳鄴說。
老人臉上露出一點點笑容。
“好。”他說,“鎮子……能活過來了。”
車停在鎮口。
三人上車。
陳鄴癱在駕駛座上,感覺全身力氣又被抽幹了。
“累……餓……”他哀嚎。
蘇晴順勢從包裏拿出準備好的午餐——三個飯盒,分給每人一個。
“我做的。”她說,“衛生。”
陳鄴開啟飯盒。
米飯,青菜,雞蛋,雞肉,擺得整整齊齊,顏色搭配和諧。
“謝謝。”他說。
“不用謝。”蘇晴說,“營養均衡很重要。”
張楚瀾也開啟飯盒,吃得仔細,每一口都咀嚼充分。
車開上高速。
窗外風景飛逝。
………………………………
青石鎮在身後越來越遠。
鎮子裏,孫文遠拿著毛筆,走進講堂。
他開啟窗戶,讓陽光照進來。
空氣清新。
他坐在講台上,看著空蕩蕩的教室。
“高祖。”他輕聲說,“你安息吧。書……我會繼續教下去。”
窗外,風吹過竹葉,沙沙作響。
像在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