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富貴山莊是晚上十點。
車開回陳鄴的住處,三個人都沒說話。車裏隻有鎮器劍的輕微震動聲,像心跳,持續指向西北方。
陳鄴把劍放在客廳桌上,劍身還在震動。
“從昨晚到現在,沒停過。”張楚瀾說。他推了推眼鏡,俯身仔細觀察劍身的金線走向,“金線的震動頻率很穩定,不是隨機波動。西北方向有強烈的能量源。”
“多遠?”陳鄴問。
張楚瀾從帆布包裏拿出一個平板電腦,開啟地圖軟體。他在劍尖指向的方向畫了一條直線,手指沿著螢幕滑動。
“三百公裏左右。”他說,“青石鎮。一個小古鎮,以青石書院聞名,是旅遊景點。”
蘇晴從廚房出來,手裏端著三杯熱水。她把杯子放在桌上,邊緣對齊,間隔均勻。
“我查了一下。”她把手機螢幕轉向兩人,“青石鎮最近三個月有五名學生自殺,都留下了相同的遺書:‘此生已無望,不如歸去’。當地警方調查無果,書院已經暫停開放。”
陳鄴接過手機,翻看新聞。
學生照片、講堂房梁、遺書照片。遺書上的字跡工整,甚至可以說是秀美,但內容絕望。
“孫書生。”他說,“第四層。張博士,你祖上記載裏怎麽說?”
張楚瀾翻開隨身帶的筆記本——皮麵,邊角磨損,但內頁整齊,筆記工整。
“孫書生,清末秀才,真實姓名不詳。屢試不中,死後執念化為怨靈。他的‘器’是一支毛筆,據說能寫出文字變成現實,但寫出的都是負麵內容——失敗、絕望、自殺。所以被稱為‘詛咒之筆’。”
“文字變成現實?”陳鄴皺眉。
“不是魔法。”張楚瀾解釋,“祖上記載推測,是‘情緒傳染’。孫書生的絕望情緒附著在毛筆上,使用者會被這種情緒感染,寫出絕望的文字,然後……真的絕望。”
蘇晴輕輕摸著自己的指骨項鏈。
“我剛才試著感應了一下。”她輕聲說,“西北方向……很重的絕望感。不是一個人的,像是……很多人的絕望情緒疊加在一起。很壓抑。”
陳鄴看著桌上的鎮器劍。
劍身還在震動,金線閃爍。
“去嗎?”蘇晴問。
“去。”陳鄴說,“但今晚不去。三百公裏,開車要三四個小時。我們明天一早出發,七點走,十點多能到。”
“需要準備什麽?”張楚瀾問。
“裝置帶全。”陳鄴說,“能量檢測儀、防護符籙、還有……錢。這種地方,可能需要打點。”
“費用怎麽算?”張楚瀾合上筆記本,看著他。
陳鄴想了想。
“先去看看情況。”他說,“如果是孫書生的‘器’,我們得處理。但如果是普通靈異事件……可以按標準收費。青石書院是旅遊景點,應該有管理方,他們可能願意花錢解決問題。”
“標準收費是多少?”張楚瀾問得很認真,像在記錄實驗資料。
“初步調查兩萬起。”陳鄴說,“解決費用看難度,五到五十萬不等。具體看客戶預算和事件複雜度。”
蘇晴從包裏拿出一個小本子,開始記錄。
“車油費、過路費、餐費、裝置損耗……”她邊寫邊說,“這些都要算進成本。”
陳鄴笑了。
“你倆這風格……”他搖頭,“一個算成本,一個算效率。”
張楚瀾推了推眼鏡:“合理的商業運營需要精確計算。”
“知道知道。”陳鄴站起身,伸了個懶腰,“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可能不輕鬆。”
他走向衛生間洗漱,身後傳來蘇晴的聲音:
“熱水泡腳再睡,緩解疲勞。”
陳鄴擺擺手,表示聽到了。
第二天早上六點半,陳鄴被鬧鍾吵醒。
他掙紮著爬起來,感覺全身痠痛——昨天在富貴山莊雖然沒打架,但精神消耗很大。對著鏡子刷牙時,他看到自己黑眼圈又深了一圈。
“這行真不是人幹的……”他嘟囔。
客廳裏,張楚瀾已經在檢查裝置了。
電磁場檢測儀、紅外熱像儀、能量追蹤器、防護符籙包……每一樣都仔細檢查,確保電量充足、功能正常。旁邊放著一個帆布袋,裝置按照使用頻率排列,最常用的在最上麵。
蘇晴在廚房準備早餐。
煎蛋,邊緣焦黃,蛋黃完整。烤麵包,切得整整齊齊,擺在盤子裏成扇形。還有三杯豆漿,溫度剛好。
“先吃早餐。”她說,“空腹工作對胃不好。”
陳鄴坐下,咬了一口煎蛋。
“手藝真好。”他說。
“謝謝。”蘇晴坐下,小口喝著豆漿,“我帶了午餐。青石鎮可能沒像樣的餐館,自己做比較衛生。”
張楚瀾檢查完裝置,也坐下吃早餐。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充分,像在進行某種儀式。
七點整,三人出發。
陳鄴開車,張楚瀾坐在副駕駛,繼續研究青石鎮的資料。蘇晴坐在後排,整理急救包和各種小物件——創可貼、消毒棉片、暈車藥、薄荷糖,分門別類放好。
車上了高速,窗外景色飛逝。
“青石鎮的曆史很特別。”張楚瀾看著平板電腦,“建於明朝,最初是個書院聚集地。清朝時出了不少秀才,但沒人中舉。民國後逐漸衰落,現在靠旅遊業維持。”
“孫書生是清末的?”陳鄴問。
“對。”張楚瀾說,“根據縣誌記載,光緒年間,青石書院有個秀才,連續考了二十年都沒中。最後在講堂上吊自殺,死前用毛筆在牆上寫滿了‘不中’兩個字。”
“後來呢?”
“後來講堂鬧鬼,每晚能聽到讀書聲和歎息。書院請人做法事,把秀才的毛筆封存在講堂的牆壁裏。但據說封印不徹底,毛筆的怨氣還是會泄露。”
陳鄴握緊方向盤。
“所以學生自殺……是毛筆的怨氣又泄露了?”
“可能。”張楚瀾說,“但需要實地檢測才能確定。”
蘇晴從後排遞過來一盒薄荷糖。
“提提神。”她說,“開車要注意安全。”
陳鄴接過,扔了一顆進嘴裏。
清涼的味道在嘴裏化開,確實精神了些。
“謝謝。”他說。
“不用謝。”蘇晴說,“安全第一。”
車開了三個半小時。
上午十點半,到達青石鎮。
青石鎮是個典型的江南古鎮。
小橋流水,白牆黑瓦,石板路,沿街是各種店鋪——茶館、小吃店、手工藝品店、民宿。本該是遊客如織的上午,街上卻冷冷清清。
稀稀拉拉幾個人,都是本地老人,坐在門口曬太陽,眼神空洞。
店鋪大多關著門,開著的幾家,老闆也坐在裏麵發呆,沒人招呼客人。
“不對勁。”陳鄴停好車,三人下車。
空氣裏有種說不出的壓抑感。
陳鄴開啟能量視覺。
整個鎮子籠罩在一層灰色的光暈裏——不是趙鐵匠那種暴躁的灰,也不是錢掌櫃那種焦慮的暗紅,而是……死寂的灰。像深秋的霧霾,沉重,緩慢流動。
能量中心在鎮子東邊,青石書院的方向。
“能量場異常。”張楚瀾拿著電磁場檢測儀,螢幕上的數字跳動,“強度不高,但頻率……4.5Hz。舒曼共振的第二頻率,通常與抑鬱、思維停滯有關。”
“絕望的頻率。”蘇晴輕聲說。她閉上眼睛,手指輕輕摸著指骨項鏈,“我能感覺到……很多人的絕望。不是一個人的,是……疊加在一起的。很重。”
陳鄴看向街邊一個曬太陽的老人。
老人大概七十多歲,坐在竹椅上,眼睛望著前方,但眼神沒有焦點。臉上的表情……麻木。
“大爺,”陳鄴走過去,蹲下身,“問一下,青石書院怎麽走?”
老人緩慢地轉過頭,看著他,幾秒後才開口:“書院……關了。”
“為什麽關了?”
“死人了。”老人說,“學生死了。好幾個。政府讓關的。”
“書院以前出過這種事嗎?”
老人沉默了很久。
“以前……”他慢慢說,“以前也有。光緒年間,有個秀才,考不上,在講堂上吊了。後來……就不太平。”
“毛筆呢?”陳鄴問,“聽說秀才的毛筆被封在牆裏?”
老人眼神突然變得警惕。
“你們……是誰?”
“我們是民俗顧問。”陳鄴掏出名片——剛印的,燙金字型,“專門處理這類事情。如果書院有問題,我們可以幫忙。”
老人盯著名片看了很久。
“沒用。”他搖頭,“以前請過和尚、道士,都沒用。毛筆……封不住的。怨氣太深。”
“我們想試試。”陳鄴說,“書院的管理方還在嗎?”
“孫校長。”老人說,“書院是他家祖傳的。他家……就是那個秀才的後人。”
陳鄴心裏一動。
孫書生後人。
“孫校長住哪裏?”
老人指向鎮子東邊:“書院旁邊,那個白牆院子。但……他不見客。自從學生出事,他誰都不見。”
陳鄴站起身。
“謝謝大爺。”
老人沒再說話,轉回頭,繼續望著前方,眼神空洞。
三人離開。
“孫書生後人還在。”張楚瀾說,“而且管理書院。這可能是線索。”
“也可能是麻煩。”陳鄴說,“祖上的怨靈影響後人……趙鐵匠那樣。”
蘇晴從包裏拿出一個小噴霧瓶,對著空氣噴了幾下。
“這是什麽?”陳鄴問。
“自製淨化噴霧。”蘇晴說,“薄荷、迷迭香、鹽水的混合液,能稍微淨化負麵能量。這裏的氣氛……太壓抑了。”
噴出的霧氣帶著清新的味道,周圍沉重的空氣似乎輕鬆了一點點。
“有用。”張楚瀾看著檢測儀,“4.5Hz的頻率降低了0.1Hz。雖然微弱,但有效果。”
“先去見孫校長。”陳鄴說。
青石書院在鎮子東邊,是一組典型的江南園林式建築——白牆黑瓦,飛簷翹角,門口立著石獅子,門楣上掛著“青石書院”的匾額,字跡古樸。
書院大門緊閉,貼著封條。
旁邊有個小院,白牆,黑漆木門。
陳鄴上前敲門。
敲了三遍,門才開了一條縫。
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出現在門後,瘦,臉色蒼白,眼下有濃重的黑眼圈。穿著中山裝,釦子扣到最上麵一顆。
“誰?”他聲音沙啞。
“孫校長?”陳鄴露出職業笑容,“我們是民俗顧問,想和您談談書院的事。”
男人的眼神瞬間變得警惕。
“沒什麽好談的。”他說,“書院已經關了,政府處理。”
“我們不是政府的人。”陳鄴說,“我們是專業人士,處理特殊事件。關於您祖上孫秀才的毛筆……”
男人的臉色更加蒼白。
“你們……怎麽知道毛筆?”
“我們有我們的渠道。”陳鄴說,“孫校長,書院連續發生學生自殺事件,都和那支毛筆有關,對嗎?您作為孫秀才後人,應該知道內情。”
男人沉默了很久。
門終於完全開啟。
“進來吧。”他說,聲音疲憊。
院子不大,收拾得很幹淨。
石桌石凳,牆角種著竹子,葉片有些發黃。正屋是傳統的三間結構,中間是客廳,兩邊是臥室和書房。
孫校長請三人在客廳坐下。
客廳的陳設簡單,但透著書卷氣——牆上掛著字畫,書架擺滿了書,書桌上文房四寶齊全。但奇怪的是,整個屋子沒有鏡子,連能反光的玻璃都沒有。
“我叫孫文遠。”男人說,給三人倒茶,手微微發抖,“青石書院第五代傳人。那個秀才……是我高祖父。”
陳鄴接過茶杯。
“孫校長,我們直接一點。”他說,“您高祖父孫秀才的毛筆,是不是還在書院裏?”
孫文遠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在。”他低聲說,“封在講堂的牆壁裏。光緒年間封的,已經一百多年了。但……封印鬆動了。”
“為什麽鬆動?”
“我不知道。”孫文遠搖頭,“三個月前,書院修繕,工人不小心敲破了封牆的磚。當時沒在意,隻是重新砌上了。但就從那天起……怪事開始發生。”
“學生自殺?”
孫文遠閉上眼睛,表情痛苦。
“第一個學生叫李明,十六歲,成績很好。他晚上留在講堂自習,第二天早上被發現……上吊了。遺書放在桌上,用毛筆寫的:‘此生已無望,不如歸去’。”
“毛筆從哪裏來的?”張楚瀾問。
“不知道。”孫文遠說,“現場沒有毛筆。但那字跡……是高祖父的筆跡。我認得。”
蘇晴輕聲問:“後來呢?”
“後來陸續又有四個學生。”孫文遠的聲音越來越低,“都是好學生,都是晚上留在講堂,都是上吊,都是同樣的遺書。警方調查了很久,找不到原因。最後……書院關了。”
他抬起頭,眼睛發紅。
“我知道是毛筆的問題。我知道高祖父的怨氣又出來了。但我能怎麽辦?請過和尚、道士,做法事,加固封印……都沒用。毛筆的怨氣……太深了。”
陳鄴放下茶杯。
“孫校長,我們處理過類似的事件。”他說,“它們都有執念。我們有辦法化解執念,而不是單純鎮壓。”
孫文遠看著他。
“真的……有辦法?”
“有。”陳鄴說,“但需要您的配合。我們需要進講堂,看看那支毛筆,瞭解孫秀才的真正執念。”
“真正的執念?”孫文遠喃喃道,“不就是考不上功名嗎?這不就是所有讀書人的執念?”
張楚瀾推了推眼鏡。
“根據我們的經驗,執唸的表象和核心往往不同,可能也不隻是‘考不上’這麽簡單。”
孫文遠愣住了。
“那……會是什麽?”
“需要調查。”陳鄴說,“孫校長,我們接這個委托。費用方麵……”
他停頓了一下。
這種案件,涉及人命,又是祖傳的麻煩,收費不能太低。但看孫文遠的樣子,書院關了三個月,旅遊收入斷了,估計經濟也不寬裕。
“初步調查費兩萬。”陳鄴說,“如果能解決問題,根據難度和效果,再加費用。如果解決不了,隻收基本費用。”
這是折中方案。
孫文遠想了想。
“好。”他說,“隻要能解決問題,錢……我想辦法。”
陳鄴從包裏拿出委托合同——蘇晴設計的,正規,有法律效力。
“簽個字。”他說,“我們開始工作。”
孫文遠簽字時,手還在抖。
蘇晴從包裏拿出一個小鐵盒,開啟,裏麵是整齊排列的枸杞。
“吃點補補氣。”她遞給孫文遠,“您臉色很不好。”
孫文遠接過,道謝。
陳鄴站起身。
“現在去講堂。”
講堂在書院最裏麵。
一棟獨立建築,白牆黑瓦,門窗緊閉,門上貼著封條。
孫文遠用鑰匙開啟鎖,撕開封條——手還是抖。
“我就不進去了。”他說,“每次進去……都感覺喘不過氣。”
陳鄴點頭。
“您在外麵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