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點,手機鬧鍾把陳鄴吵醒。
他掙紮著從床上爬起來,感覺全身像被卡車碾過——昨天在鋼鐵廠打了一架,見證了趙明獻祭,還接了個一百萬委托。這工作量,得加錢。
“加什麽錢,”他嘟囔著走進衛生間,“錢還沒到手呢。”
鏡子裏的人頭發亂得像雞窩,黑眼圈深得能藏進一隻熊貓。冷水潑在臉上,總算清醒了點。他揉了揉臉,活動了一下肩膀。
今天要見錢富貴——名字聽起來就很有錢,而且真的願意出一百萬。這種客戶,得好好對待。
客廳裏,張楚瀾已經在工作了。
他坐在電腦前,螢幕上開著七八個視窗——聚寶盆的民間傳說、錢掌櫃的曆史記載、清代商業賬簿的研究論文、清代貨幣成色分析。茶杯放在左手邊,右手邊的小碟子裏擺著兩塊綠豆糕,邊緣對齊,分毫不差。
“早。”張楚瀾說,眼睛沒離開螢幕。
“你幾點起的?”陳鄴問。
“六點半。”張楚瀾終於抬頭,推了推眼鏡,“聚寶盆的資料很多,但大部分是民間傳說。真正的曆史記載很少,錢掌櫃在地方誌裏隻有一句‘善賈,家資巨萬’。”
“意思是很會賺錢,家裏很有錢?”
“對。”張楚瀾說,“但他怎麽賺的錢,沒有詳細記錄。而且……他死得很突然。同治三年,突然暴斃,家產一夜之間散盡。”
陳鄴在沙發上坐下。
“聽起來不尋常。”
“很不尋常。”張楚瀾調出一個頁麵,“這是我從大學資料庫找到的——當地縣誌記載,錢掌櫃死後,他家的錢櫃空了,但每天晚上,錢櫃裏會傳出算盤聲。持續了三個月,然後突然消失。”
蘇晴從廚房出來,手裏端著兩個盤子。
一盤煎蛋,邊緣焦黃,蛋黃完整。另一盤烤麵包,切得整整齊齊,擺成扇形。
“先吃早餐。”她說,“空腹工作對胃不好。”
陳鄴接過盤子。一個連早餐都要研究資料,一個連煎蛋都要煎得完美,這團隊風格鮮明。
“謝謝。”他說。
“不用謝。”蘇晴坐下,小口喝著豆漿,“我昨晚也查了一下。聚寶盆的傳說,很多都和貪婪有關。錢生錢,越生越多,最後把人吞噬。但……”
她猶豫了一下。
“但什麽?”陳鄴問。
“但我感覺到的有些不完全是貪婪。”蘇晴說,“我試著感應鎮器劍裏錢掌櫃的氣息,很複雜。有對錢的執念,但更深層的……是焦慮。像在擔心什麽,怕不夠。”
陳鄴咬了一口煎蛋。
“擔心錢不夠?”
“可能是,但又不完全是。”蘇晴說,“靈媒的感覺很模糊,得親眼看到那個錢櫃才能確定。”
“那就去看。”陳鄴說,“十點鍾,錢富貴家。”
上午十點整,三人到達錢富貴給的地址。
高檔小區,獨棟別墅,院子裏種著名貴花草。一看就是有錢人住的地方。
陳鄴按門鈴。
開門的是個中年男人,五十多歲,微胖,穿著絲綢唐裝,手腕上一串沉香木手串。臉色不太好,眼下有黑眼圈,明顯沒睡好。
“陳鄴先生?”他問,聲音和昨晚電話裏一樣緊張。
“錢老闆好。”陳鄴笑容滿麵,語氣熱情,“這兩位是我的同事,張楚瀾博士,蘇晴女士。”
“請進,請進。”
錢富貴把三人迎進門。
別墅內部裝修得很豪華,紅木傢俱,古董擺設,牆上掛著名家字畫。但空氣裏有種說不出的壓抑感,像有什麽東西在暗中窺視。
“錢櫃在樓上書房。”錢富貴說,“我帶你們上去。”
上樓時,張楚瀾注意到樓梯扶手上有細細的灰塵。
像是金屬氧化後的細粉,有別於普通的灰塵。他伸手抹了一點,放在鼻子前聞了聞。
“鐵粉。”他低聲對陳鄴說。
陳鄴點頭,開啟能量視覺。
樓梯間的能量場很亂,像被什麽東西攪動過。有微弱的金光閃爍,但更多是暗紅色的能量絲線,糾纏在一起,像一團亂麻。
到了書房。
書房很大,三麵牆都是書架,擺滿了書。中間一張紅木書桌,書桌後麵,放著一個老式的錢櫃。
錢櫃是用上等紫檀木做的,四四方方,大約半米高。櫃門上刻著精美的花紋——算盤、銅錢、賬簿的組合,有別於常見的吉祥圖案。櫃門上掛著一把黃銅大鎖,鎖已經開啟了,鎖扣鬆鬆地搭著。
“就是它。”錢富貴指著錢櫃,聲音發顫,“每天晚上12點,鎖扣會自己彈開,櫃門慢慢開啟。然後……”
“然後錢會變多?”陳鄴問。
“不止。”錢富貴說,“昨天早上,我放進去十萬現金。晚上12點,我偷偷看著——櫃門開啟後,裏麵的錢……像活了一樣,自己翻動。然後,變多了。早上我數了數,變成了十一萬。”
張楚瀾走過去,仔細觀察錢櫃。
“櫃門每天晚上都會開?”他問。
“對。”錢富貴說,“持續半個月了。一開始隻是錢變多,我覺得是好事。但後來……”
“後來怎麽了?”蘇晴問。
“後來,家裏的東西開始消失。”錢富貴說,“先是小東西——一支鋼筆,一塊手錶。然後是大件的——書房裏的一個青花瓷瓶,客廳的一尊玉雕。都消失了,找遍了家裏都找不到。”
陳鄴的能量視覺中,錢櫃散發著強烈的能量波動。
暗紅色的能量,像煙霧一樣從櫃門縫隙裏滲出來,在空中飄蕩。那些能量絲線很活躍,像觸手,輕輕擺動著。
“你試過把錢櫃鎖死嗎?”張楚瀾問。
“試過。”錢富貴說,“我用鐵鏈纏了三圈,加上一把大鎖。沒用。12點一到,鎖扣還是自己彈開,鐵鏈像被什麽東西切斷了,斷口整整齊齊。”
蘇晴走到錢櫃前,伸出右手,懸在櫃門上方。
她閉上眼睛。
幾秒後,她輕聲說:“我感覺到……很強烈的執念。很焦慮,非常焦慮,像在擔心什麽大事要發生,怕準備不夠。感覺不完全是貪婪。”
“準備什麽?”陳鄴問。
“不知道。”蘇晴搖頭,“很模糊。但能感覺到,這個執唸的核心是‘不夠,還遠遠不夠’,感覺比單純的‘我要更多錢’更複雜。”
張楚瀾從帆布包裏拿出一個特製的羅盤,上麵刻著複雜的符文,是他自製的能量檢測儀。
羅盤靠近錢櫃時,指標瘋狂轉動,最後指向櫃門。
“能量源在櫃子內部。”他說,“強度很高,但頻率不穩定。像在……呼吸?”
“呼吸?”陳鄴問。
“能量有規律地膨脹收縮。”張楚瀾說,“週期大約是十五秒。膨脹時,能量外泄。收縮時,能量內斂。”
陳鄴也感覺到了。
在他的能量視覺中,錢櫃就像一個心髒,在緩慢跳動。每跳動一次,就有一股能量波紋擴散出來,掃過整個房間。
那些暗紅色的能量絲線,隨著波紋起伏。
“錢老闆,”陳鄴說,“你祖上錢掌櫃,有沒有留下什麽特別的遺言?或者家族傳說?”
錢富貴想了想。
“有一句話,代代相傳。”他說,“櫃開則生,櫃閉則死。錢來財往,皆為友計。”
櫃開則生,櫃閉則死。
錢來財往,皆為友計。
陳鄴琢磨著這句話。
“皆為友計……都是為了朋友打算?”他說。
“可能是這個意思。”錢富貴說,“但沒人知道‘友’是誰。家族記載裏,錢掌櫃的朋友很多,商人、官員、甚至江湖人士。但具體指誰,不清楚。”
蘇晴突然睜開眼睛。
“我感覺到回應了。”她說,“就在剛才,我說‘焦慮’的時候,櫃子裏的能量波動了一下。像在……點頭?”
“它能聽懂?”張楚瀾問。
“能。”蘇晴說,“這是有意識的執念,不是單純的能量殘留。錢掌櫃的一部分意識,還附著在這個錢櫃上。”
陳鄴走近錢櫃,蹲下,平視櫃門。
“錢掌櫃,”他說,“你能聽到我們說話嗎?”
櫃子沒有反應。
但能量視覺中,那些暗紅色的絲線,突然向陳鄴的方向聚集,像在注視他。
“我們不是來鎮壓你的。”陳鄴繼續說,“我們想瞭解你的執念。你留下這個錢櫃,每天晚上開櫃生錢,不是為了自己,對嗎?”
櫃子裏的能量波動突然加劇。
暗紅色絲線劇烈擺動,像在激動。
“你在擔心什麽?”陳鄴問,“怕錢不夠?怕準備不足?怕幫不上忙?”
櫃門突然“哢”的一聲輕響。
鎖扣彈開了。
櫃門彈開了一點點,露出一條縫隙,沒有完全開啟。
從縫隙裏,飄出一張紙。
是一張泛黃的宣紙,邊緣已經破損,有別於現代的白紙。紙上用毛筆寫著字,墨跡暗淡,但還能辨認。
張楚瀾小心地撿起紙,展開。
紙上隻有一句話:
“九幽所需,萬金不抵。吾財有限,何以助之?”
九幽所需,萬金不抵。
吾財有限,何以助之?
陳鄴盯著紙上的字。
九幽。
又是九幽。
紙上的字透著急迫——九幽需要的東西,連萬金都不夠。錢掌櫃覺得自己財力有限,幫不上忙。
“看來九幽需要的東西非常多。”陳鄴說,“多到錢掌櫃傾盡家財都覺得不夠,死後還在焦慮。這種執念,感覺不完全是貪婪,更像是擔心幫不上。”
錢富貴愣住了。
“九幽?那是誰?需要什麽要這麽多錢?”
“我們也不清楚。”陳鄴搖頭,“但從字麵看,九幽需要的資源極其龐大,連萬金都抵不上。錢掌櫃覺得自己財力有限,幫不上忙,這種愧疚成了執念。”
蘇晴伸手觸控櫃門。
“我能感覺到……很深的愧疚。”她輕聲說,“錢掌櫃在愧疚,愧疚自己能力有限。死前還在想,‘如果我能提供更多就好了’。這種愧疚感很強烈,和趙鐵匠那種‘沒能做到更好’的遺憾有些相似。”
張楚瀾看著紙上的字。
“九幽所需,萬金不抵。”他念道,“需要的東西連萬金都不夠,這已經超出正常範疇。會是什麽東西需要如此龐大的資源?”
“不知道。”陳鄴說,“但看這架勢,絕不是普通的需求。錢掌櫃能把‘萬金不抵’掛在心上,說明九幽要的東西非常特殊,而且極其重要。”
就在這時,櫃門突然完全開啟了。
沒有外力,自己緩緩開啟,像在邀請他們看裏麵。
錢櫃內部,沒有想象中的金銀財寶。
隻有一堆……雜物?
陳鄴湊近看。
裏麵有破碎的瓷片、斷裂的玉器、生鏽的銅錢、甚至還有幾塊磚頭。都是不值錢的東西,雜亂地堆在一起。
但在能量視覺中,這些東西散發著微弱的金光——是已經被“吞噬”過的物品,能量被抽幹了。
“它在吞噬物品,轉化成能量。”陳鄴說,“錢變多隻是表象,真正的作用是把物品的能量抽走,轉化成某種……我們還不清楚用途的能量。”
“所以錢變多隻是個表象。”張楚瀾說,“真正的作用,是能量轉化器。錢掌櫃死後,執念驅動這個錢櫃繼續工作,繼續轉化能量——為了那個‘九幽所需’。”
蘇晴看著櫃子裏的雜物,眼眶紅了。
“他死了都還在工作。”她輕聲說,“怕能量不夠,怕幫不上忙。這種執念……太沉重了。”
錢富貴站在一旁,臉色複雜。
他祖上可能更多地是為了提供某種資源耗盡家財、死後還在擔憂,不像是單純的貪婪商人。這個認知,讓他既震驚又羞愧——自己剛才還在擔心這一百萬花得值不值。
“陳先生,”他說,“那現在……該怎麽辦?”
陳鄴看著錢櫃。
櫃子裏的能量還在波動,暗紅色絲線輕輕擺動,像在等待答案。
“錢掌櫃,”陳鄴對著櫃子說,“你擔心的那個‘九幽所需’,我們看到了。你的這份心意,我們感受到了。但你現在這樣,隻會吞噬無辜者的物品,甚至可能傷到人。”
能量絲線輕輕顫抖。
“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幫你。”陳鄴說,“幫你傳達這份心意,幫你安息。櫃子裏的能量轉化機製,我們可以研究後妥善處理,讓它不再傷害他人。”
幾秒的沉默。
然後,櫃子裏的能量突然開始收縮。
暗紅色絲線向內收攏,凝聚成一個小小的光點。光點在空中懸浮,慢慢飄向陳鄴。
陳鄴伸出手。
光點落在他掌心,溫熱,像一枚小小的銅錢。
“這是……”蘇晴說。
“他同意了。”陳鄴說,“同意安息,也同意把櫃子交給我們處理。”
光點閃爍了一下,然後慢慢消散。
同時,錢櫃上的能量波動徹底平息。暗紅色消失,隻剩下微弱的金光,像疲憊的老人終於可以休息。
櫃門輕輕合上。
鎖扣“哢噠”一聲,自己鎖上了。
房間裏那股壓抑感,也隨之消失。空氣變得清新,像剛下過雨。
錢富貴長長鬆了口氣。
“結束了?”他問。
“結束了。”陳鄴說,“錢掌櫃的執念已經安息。這個櫃子,我們需要帶走研究。它是個能量轉化器,如果處理不當,可能還會出問題。”
“沒問題,沒問題。”錢富貴連忙說,“你們帶走。錢我馬上轉給你們——一百萬,一分不少。”
他拿出手機,開始操作轉賬。
張楚瀾開始收拾工具,蘇晴在記錄能量變化資料。
陳鄴看著手裏的鎮器劍——劍身上的金線,剛纔在錢掌櫃執念安息時,輕輕跳動了一下。
像在說:謝謝。
第三個“器”,找到了。
這次是理解執念,不同於鎮壓。
看起來不像敵人,可能有某種聯係。
九層封印,現在第三層解決了。
秦素衣、趙鐵匠、錢掌櫃……每個“器”背後,似乎都指向同一個“九幽”。
這個九幽,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或者東西?
能讓這麽多人,死了都還在為他操心?
陳鄴不知道。
但他知道,接下來的路,還很長。
三個月,還有六層記憶要解鎖。
每一層,都是一個故事,一段情誼,一份牽掛。
而他,得把這些故事一個個找出來,一個個理解,一個個……送他們安息。
“錢老闆,錢收到了。”陳鄴看著手機簡訊,一百萬到賬通知。
心裏卻沒有預想中的狂喜。
一百萬很多,但和錢掌櫃傾盡家財相比,不算什麽。
和趙明用命換三個月相比,更不算什麽。
“價錢,要懂。”他低聲說,“責任,更要懂。”
錢富貴送三人出門,再三感謝。
“陳先生,以後有什麽需要幫忙的,盡管開口。”他說,“錢家雖然不複祖上輝煌,但還有些人脈資源。”
“謝謝。”陳鄴說,“有事一定聯係。”
三人上車。
陳鄴癱在駕駛座上,感覺全身力氣都被抽幹了。
“累死了……”他哀嚎。
“但收獲很大。”張楚瀾說,“第三個‘器’找到,錢掌櫃的執念安息,一百萬到賬。這次是理解執念,不同於硬碰硬的鎮壓。”
“而且我們對九幽有了更多線索。”蘇晴說,“從紙上看,九幽需要極其龐大的資源。錢掌櫃這麽焦慮,可能負責提供資源方麵。那其他幾層,可能也各自負責不同的方麵……”
“聽起來可能是個團隊。”陳鄴說,“九幽不是孤軍奮戰,可能有人協助。但百年過去,協助者一個個逝去,隻留下執念還在繼續工作。”
“像一支永不退役的軍隊。”張楚瀾說,“死了都在站崗。”
車發動,離開別墅區。
鎮器劍放在副駕駛座上,劍身微微震動。
這次指向的,是東方。
“下一個‘器’,在東方。”陳鄴說,“可能是第四層,孫書生?”
“可能是。”張楚瀾說,“但今天先休息吧。連續工作,效率會下降。”
蘇晴從包裏拿出一個小鐵盒,開啟,裏麵是整齊排列的枸杞。
“吃點補補氣。”她說,“今天消耗很大。”
陳鄴笑了。
“你們倆啊……”
窗外陽光正好。
車裏,三個人,一把劍,一百萬的銀行簡訊,還有……一段剛剛理解的記憶。
錢掌櫃的故事結束了。
但還有更多故事,等著他們去發現。
陳鄴握著方向盤,看著前方的路。
三個月,還有六層。
時間很緊,但……一步一步來。
畢竟,他是民俗顧問。
價錢要懂,責任更要懂。
而責任的第一步,就是理解那些逝去的人,為什麽還在牽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