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意不同。
陳鄴感覺到了。
以前打秦素衣、打趙鐵匠的戾氣,都是硬碰硬——你強,我得更強。但這次不一樣。
鐵麵操控的金屬海洋,剛才還暴躁得像要撕裂一切,現在卻有些……猶豫?那些懸浮的金屬碎片,在趙明錘子的溫暖紅光掃過後,表麵那種黑色的能量絲線變淡了。
不是力量減弱,是“戰意”減弱。
“有意思。”陳鄴低聲說。
“什麽有意思?”張楚瀾問,手裏已經捏好三張符籙——一張攻擊,一張防禦,一張束縛。他總是準備得這麽周全。
“趙鐵匠的執念變了。”陳鄴說,“以前是‘我要打你’,現在是‘我想保護你’。這種情緒通過錘子傳遞出來,影響了整個能量場。”
蘇晴閉上眼睛感應了一下。
“我感覺到……溫暖。”她說,“像爐火。是那種讓人想靠近的溫暖的火爐。”
鐵麵顯然也感覺到了。
他操控金屬的手指微微發抖。這些金屬本該聽話地撕碎敵人,現在卻像有了自己的想法,在空中輕輕搖擺,像在猶豫。
“你們做了什麽?”鐵麵聲音低沉。
“不是我們做了什麽。”陳鄴說,“是趙鐵匠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麽?”
“憤怒底下是什麽。”
陳鄴向前一步。
他的能量視覺中,能看到那些金屬碎片上殘留的黑色絲線——鐵麵的控製線。但每一條控製線,現在都被一絲微弱的金線纏繞著。金線很細,但很堅韌,像春天的藤蔓,慢慢收緊。
“他在保護他的朋友。”陳鄴說,“兩百年前沒保護好,死了還在後悔。所以是自責。”
赤瞳突然開口,聲音尖銳:“荒謬!怨靈的執念隻有仇恨!”
“那是你們以為的。”蘇晴說,“我見過很多執念。有人的執念是想再看一眼家人,有人的執念是想說一句對不起。趙鐵匠的執念……是想保護一個重要的人。”
鞭鬼動了。
他不再等鐵麵的命令,黑色鞭子甩出,目標是陳鄴的臉——整條鞭子像蛇一樣卷過來。
張楚瀾早就在等他動。
“縛!”
一張符籙飛出,在空中燃燒成金色的鎖鏈,纏住鞭子。
但鞭鬼這次變招了。
他突然鬆手,放棄鞭子,整個人前衝,雙手成爪,直取張楚瀾的雙眼——又快又狠。
張楚瀾後退半步,左手結印,右手短棍橫擋。
“鐺!”
爪子撞在短棍上,發出金屬撞擊聲。
鞭鬼冷笑:“又用這根破棍子?破邪符對我沒用第二次。”
“誰說隻有破邪符?”張楚瀾說。
短棍上的硃砂符文突然亮起銀色。銀光順著短棍蔓延,變成細密的電網。
“雷符。”張楚瀾平靜地說,“上次畫在棍子背麵了。”
電網炸開。
鞭鬼被電得渾身一顫,倒退三步,臉色難看。
“你……”他盯著張楚瀾,“一個學者,怎麽這麽能打?”
“嚴謹的學者,”張楚瀾推了推眼鏡,“就要做好萬全準備。爺爺說,符籙師不能隻會畫符,還得能保護自己。”
他頓了頓,又補充:“而且,我不喜歡吃虧。”
典型的完美主義者——戰鬥也要優雅,也要有預案。
另一邊,赤瞳對蘇晴。
這次赤瞳沒用幻覺。
她直接衝過來,紅色眼睛亮得刺眼——精神衝擊。純粹的、暴力的情緒能量,像錘子一樣砸向蘇晴的意識。
蘇晴沒躲。
她雙手按在指骨項鏈上,閉眼。
“我理解你。”她輕聲說。
聲音很柔,但穿透力很強。
“你的眼睛裏……的迷茫。你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戰鬥,隻是聽命令。但你內心深處,其實……”
“閉嘴!”赤瞳尖叫,眼睛更紅了。
但蘇晴繼續說。
“其實你害怕。怕失敗,怕被拋棄,怕自己不夠強。所以你用憤怒偽裝自己,用幻覺製造距離。”
赤瞳的攻擊停了。
她的紅色眼睛裏,閃過一絲慌亂——很短暫,但確實有。
“你……你怎麽知道?”
“因為我是靈媒。”蘇晴睜開眼睛,眼神溫柔,“我的能力是理解情緒。你製造幻覺時,用的都是你害怕的東西——被拋棄的孤獨,不被認可的恐懼。你在讓別人怕你,其實是你自己在怕。”
赤瞳後退一步。
她的紅色眼睛,第一次暗淡下來。
鐵麵看著這一切,麵具下的表情看不見,但身體僵硬。
他的金屬海洋,還在空中懸浮著,但已經不再攻擊。那些金屬碎片,像被施了定身術,安靜地飄著。
“三十分鍾。”陳鄴看了一眼手錶,“才過去五分鍾。”
他看向鐵麵。
“還要打嗎?”
鐵麵沉默。
他手指一動,幾根鐵刺從金屬海洋中分離出來,對準陳鄴。
但鐵刺沒有射出去。
它們在顫抖。
“你們……”鐵麵終於開口,“真的相信……趙鐵匠的執念是保護,不是仇恨?”
“信。”陳鄴說,“不然怎麽解釋這些金屬的反應?”
他指著空中那些金屬碎片。
“如果是純粹的戾氣,它們應該狂暴攻擊。但現在,它們在猶豫。為什麽?因為它們感覺到了趙鐵匠真正的心意——不是要摧毀什麽,是要守護什麽。”
鐵麵又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我們要開九幽之門,是為了……”
話沒說完,地下室傳來一聲悶響。
“咚!”
是……心跳聲?很沉,很有力,從地底深處傳上來。
整個車間都在震動。
“趙明……”蘇晴臉色一變。
陳鄴開啟能量視覺,看向地下。
地下室的能量波動,正在劇烈變化。
暗紅色的戾氣,在快速褪去。從暴躁的紅,變成溫暖的金紅。
像鐵水在爐子裏燒到白熱,然後慢慢冷卻成溫暖的橙色。
同時,一股強大的生命力,從地下湧上來。
溫暖、堅定、像……最後的告別。
“他在獻祭。”陳鄴低聲說。
趙明說的第三條路——用一條命,換封印百年穩固。
他選擇了這條路。
“趙明先生……”蘇晴眼眶紅了。
張楚瀾推了推眼鏡,沒說話,但握緊短棍的手指發白。
地下又傳來一聲悶響。
“咚!”
這次更清晰。
然後,一道金光從樓梯口衝出來。
溫暖的光,像朝陽,像爐火。
光裏,慢慢浮現出一個人影。
趙明。
但又不是趙明。
他整個人都在發光,身體變得半透明。手臂上的匠紋,不再是暗紅色,而是溫暖的金紅色,像燒紅的鐵在慢慢冷卻。
他手裏還握著鎮器錘,但錘子已經變了。
錘頭不再是烏黑,而是暗金色,上麵刻滿了發光的符文。錘柄還是暗紅色的木頭,但光滑得像玉。
“節點……破壞完了。”趙明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裏。
他走出樓梯,站在車間中央。
身體在慢慢消散——從腳開始,化作金色的光點,向上飄散。
“趙鐵匠的執念……我感受到了。”趙明說,“確實不是仇恨。是……對不起。對不起沒保護好那個重要的人,對不起讓他一個人承受。”
他看向陳鄴。
“錘子給你。”
他把鎮器錘扔過來。
陳鄴接住。
錘子入手溫熱,不燙,像剛出爐的饅頭。重量適中,但感覺……很沉。不是物理上的沉,是心理上的沉——承載了兩百年的牽掛和愧疚。
“這錘子,現在是‘鎮器劍’的胚胎。”趙明說,“還需要最後一步——用我的命,把它鑄成劍。”
他的身體已經消散到腰部。
“鑄劍?”陳鄴問。
“趙鐵匠是鐵匠,最強的‘器’當然是劍。”趙明微笑,“但他一直沒鑄成,因為缺一個條件——心甘情願的獻祭。”
他的笑容很平靜,像終於完成了多年心願的老匠人。
“現在,條件齊了。”
金光更亮了。
趙明的身體完全消散,化作無數光點,匯聚到錘子上。
錘子開始變形。
錘頭拉長,變薄,化作劍身。錘柄延伸,變成劍柄。金色的符文在劍身上流動,像呼吸一樣明暗交替。
幾秒後,錘子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柄劍。
三尺長,劍身暗金色,劍柄暗紅色。劍身中間有一道細長的金線,從劍尖一直延伸到劍柄。
陳鄴握劍。
劍很輕,但感覺……很重。
他能感覺到劍裏的東西——趙鐵匠兩百年的牽掛,趙明最後的獻祭,還有那個“重要朋友”的影子。
“這劍……”他喃喃道。
“鎮器劍。”空氣中傳來趙明最後的聲音,“能感應其他‘器’的位置,也能暫時鎮壓封印。但隻有三個月——我的命,隻能換三個月。”
聲音越來越遠。
“三個月內,集齊九件‘器’和它們的關聯者……一共九層記憶,都要找。否則……趙鐵匠的封印會再次鬆動。”
“到那時……就真的……沒救了……”
聲音消失。
金光散盡。
車間裏隻剩下四個人——陳鄴、張楚瀾、蘇晴,還有幽冥七子三人。
鐵麵、鞭鬼、赤瞳都愣在原地。
他們看著空蕩蕩的車間中央,又看看陳鄴手裏的劍,表情複雜。
“三個月……”鐵麵喃喃道。
“你們的目標,”陳鄴握緊劍,“是開九幽之門。但趙鐵匠的執念如果是保護,那九幽可能……不是你們想的那樣。”
鐵麵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我們……需要時間驗證。”
他轉身。
“走。”
鞭鬼和赤瞳看了陳鄴三人一眼,也轉身,跟著鐵麵消失在陰影裏。
車間裏徹底安靜了。
隻有火爐裏的木炭,還在“劈啪”作響,像在送別老友。
陳鄴看著手裏的劍。
劍身微微震動,指向……西北方。
“它在指路。”張楚瀾說,“感應到了下一個‘器’。”
“先離開這裏。”陳鄴說。
三人走出車間,回到車上。
已經是晚上九點。
陳鄴癱在駕駛座上,感覺全身力氣都被抽幹了。從鹹魚到大佬再回到鹹魚,切換得太快,腦子有點跟不上。
“餓死了……”他哀嚎。
張楚瀾從帆布包裏摸出一塊壓縮餅幹,掰成兩半,遞給陳鄴一半。
“先墊墊。”他說,“回去再吃。”
蘇晴從副駕駛座的儲物箱裏拿出一個小鐵盒,裏麵是整齊排列的枸杞。
“熬夜對身體不好。”她把枸杞遞給陳鄴,“含幾顆,補補氣。”
陳鄴看著壓縮餅幹和枸杞,突然笑了。
“你們倆……”他搖頭,“一個永遠準備充分,一個永遠愛操心。”
張楚瀾咬了一口餅幹,嚼得很認真,像在品嚐什麽高階料理。
“味道還行。”他評價,“但熱量偏低,隻能應急。”
蘇晴皺眉:“楚瀾,晚上吃太幹不好,對胃……”
“知道。”張楚瀾打斷她,“就這一次。”
陳鄴把枸杞塞進嘴裏,甜中帶苦,苦中帶甜。
他發動車子,離開鋼鐵廠。
路上,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陌生號碼。
陳鄴看了一眼,想掛掉——累死了,誰特麽這時候打電話。
但手指停在結束通話鍵上,又猶豫了。
萬一……是客戶呢?
他按下接聽。
“喂?”
“陳鄴先生嗎?”電話那頭是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很客氣,但透著緊張,“我是錢富貴。朋友介紹的,說您是……民俗顧問?”
陳鄴眼睛亮了。
錢富貴。
名字聽起來就很有錢。
“我是。”他說,“錢老闆有什麽需要?”
“我家裏……出了點怪事。”錢富貴說,“祖傳的一個‘錢櫃’,最近自己動了。每天晚上都會開啟,裏麵的錢……會變多。”
陳鄴握方向盤的手緊了緊。
錢櫃,自己動,錢變多。
聽起來像……聚寶盆?
“詳細說說。”他說。
“電話裏說不清。”錢富貴說,“您方便的話,明天來我家裏看看?報酬……好說。”
“多少?”陳鄴問,直截了當。
“呃……”錢富貴猶豫了一下,“十萬?”
陳鄴沒說話。
“二十萬?”
陳鄴還是沒說話。
“五……五十萬?”錢富貴聲音有點抖。
陳鄴笑了。
“錢老闆,”他說,“錢很重要,但命更重要。您家的‘錢櫃’,可能不是簡單的聚寶盆。如果處理不好……”
他停頓了一下。
“可能……會要命。”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然後錢富貴說:“一百萬。隻要您能解決,一百萬現金。”
陳鄴心跳快了一拍。
一百萬。
他這輩子還沒見過這麽多錢。
但腦子裏,趙明最後的話在回響:三個月……集齊九器……否則……
這個錢櫃,會不會是九幽第三層的“器”?
這個錢富貴,會不會是錢掌櫃的後人?
“成交。”陳鄴說,“地址發我,明天上午十點。”
結束通話電話。
車裏安靜了幾秒。
“一百萬。”張楚瀾說,“很多錢。”
“但可能有危險。”蘇晴擔心地說,“陳鄴,你剛才說會要命……”
這是手機“叮”一聲,響起來簡訊的聲音。
是錢富貴發來了地址。陳鄴看了看說:“我知道。但錢櫃自己動、錢變多,聽起來像聚寶盆。如果真是聚寶盆,那錢富貴可能就是錢掌櫃的後人。”陳鄴指了指地址說“鎮器劍指向西北方,錢富貴家也在西北方向,線索對得上。我們要集齊九器,這個……繞不開。”
張楚瀾在思考,蘇晴在擔心。
“而且,”陳鄴補充,“一百萬啊。夠我們工作室運營好幾年了。”
典型的陳鄴式思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