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已經大亮,初春的陽光鋪在江麵上,波光粼粼,一派平和景象,彷彿昨夜的屍群圍岸、江底鎮煞從來沒有發生過。
我癱坐在河灘上,渾身濕透,四肢百骸又酸又沉,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胸口的陰木牌重新變得冰涼古樸,可體內那股剛覺醒不久的撈屍傳承之力,卻依舊在緩緩流轉,提醒著我一切都是真實發生過的。
身旁,周伯已經收起了招魂撈屍鉤,正低頭看著蓋著白布的林曉遺體,麵色沉凝。
官府的車陸續駛離,王隊長臨走前特意過來,對周伯再三道謝,又看了我幾眼,想說什麽,最終隻是拍了拍我的肩膀,沒多問陰邪怪事,隻道了句“小夥子辛苦了”。
他們是凡人,負責陽間秩序,有些事不能點破,點破了反而人心惶惶。
整個江灣漸漸恢複安靜,隻剩下江水拍岸的聲響。
我掙紮著坐起身,看向周伯:“周伯,那黑棺……真的是鎮屍棺?裏麵鎖的,真是水行古屍?”
周伯緩緩點頭,眼神凝重得像江底的淤泥:“我年輕時接手守河人一職,師父臨終前隻交代我兩件事,一是守這條江的陰陽秩序,二是絕不能讓江灣那口黑棺現世。這麽多年,我隻當是老一輩傳下來的忌諱,直到昨夜煞氣爆發,我才真正明白,那棺材底下壓的,根本不是普通橫死之輩。”
“水行古屍,以水養屍,以怨淬骨,百年不腐,千年不僵。一旦破棺而出,不入輪回,不畏凡俗,能在江中興風作浪,引誘活人落水,吞吃魂魄氣血。”周伯聲音壓得極低,“到時候,這江兩岸的村落、城鎮,不知道要枉死多少人。”
我心頭一寒,下意識握緊了陰木牌。
本以為鏟除水煞,便是結束,沒想到真正的大凶之物,還被鎖在江底,隨時可能掙脫束縛。
“那我們現在怎麽辦?”我問,“再下水一次,直接把棺材毀掉?”
周伯苦笑一聲,搖了搖頭:“沒那麽簡單。那鎮屍棺材質特殊,非金非木,曆經數百年江水衝刷不腐不開,尋常利器根本傷不了分毫。而且棺身刻有上古鎮紋,一旦強行破壞,反而會激怒棺中古屍,讓它提前破棺而出。”
“那……就眼睜睜看著它醒過來?”
“自然不能。”周伯抬頭望向縣城方向,目光深遠,“隻是這件事,單憑你我兩個撈屍、守河之人,已經壓不住了。”
我一愣:“什麽意思?”
“咱們這地方,依江而建,靠水而生,千百年來流傳下來的,不隻有撈屍人一脈。”周伯緩緩道,“陽間有官,陰間有差,江上有水魂,岸上有先生。風水定脈、紙紮通陰、廟祝承香火、仙姑請水神、趕魚辨水脈……各有各的傳承,各有各的規矩。平日裏他們各安其業,互不幹涉,可一旦江河出現撼動陰陽的大凶,就必須聚在一起,聯手行事。”
這話入耳,我瞬間明白了就在這時,遠處江堤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穿著灰布短衫、腰間係著紅布腰帶的中年漢子快步跑來,神色慌張,老遠就喊:“周伯!周伯!大事不好!”
周伯眉頭一蹙:“是河伯廟的廟祝,老吳。”
老吳跑到近前,喘得上氣不接下氣,臉上滿是驚悸:“周伯,河伯廟今早出大事了!供桌上的淨水一夜變黑,杯底全是黑泥渣,廟門口那杆掛了幾十年的鎮河幡,無緣無故斷成兩截!”
民間信仰之中,河神廟、水神廟的器物最是敏感。
淨水變黑、神幡自斷,乃是陰煞衝神、大凶將至的預兆。
周伯臉色徹底冷了下來:“還有別的嗎?”
“有!”老吳嚥了口唾沫,聲音發顫,“上遊幾個打魚的老漁民說,這幾天夜裏下網,網網空空,整條江的魚群都躲著江灣走,像是在避什麽東西。還有人說,淩晨天沒亮時,看見江麵上站著一道黑影,渾身漆黑,高過人頭,一動不動,盯著岸邊看……”
我心裏猛地一抽。
那根本不是水煞。
是江底黑棺裏的東西,已經開始向外散發氣息,震懾一江生靈。
“不止這些。”老吳繼續道,“李家坳昨天有個婦人在江邊洗衣,水裏忽然伸出一隻慘白的手,差點把她拖下去,幸虧旁人拉得及時,不然又多一條人命。大家都在傳,江裏有東西要出來了。”
周伯沉默片刻,沉聲道:“不是東西要出來,是古屍要醒了。”
老吳臉色瞬間慘白:“古、古屍?周伯,你是說……江底那口老棺材裏的東西?”
“除了它,沒有什麽能讓整條江的陰陽亂成這樣。”周伯看向他,“老吳,你辛苦一趟,幫我去請幾個人過來。”
“請誰?”
“第一個,去城西紙紮鋪,請李紮匠。他祖傳紮紙手藝,能紮引魂船、鎮屍轎,通陰間禮數,少了他,棺中古屍的怨氣無法疏導,必定再起變數。”
“第二個,去南街口,請楊風水。他是本地水脈風水傳人,懂定穴、觀氣、鎮棺方位,開棺必須由他定時定位,否則一著不慎,滿盤皆輸。”
“第三個,去上遊劉家漁村,請趕魚匠劉七爺。他祖傳《趕魚水訣》,能辨江底暗流、陰靈方位,下水開棺,必須由他引路探路。”
“第四個,去麻柳村,請馬仙姑。她是水娘娘香火傳承人,能以香火願力壓煞、安魂、護場,古屍煞氣太重,必須她在場穩住神位。”
老吳聽得一愣一愣的:“一下子請這麽多人?”
“少一個,都可能死人。”周伯語氣不容置疑,“你告訴他們,今夜子時,江灣聚首,開棺鎮屍。事關整條江安危,誰也不能推脫。”
老吳不敢耽擱,連連點頭:“好,我馬上去!一個個都給你請到!”
他轉身匆匆離去,河灘上再次恢複安靜。
我看向周伯:“這些人,真的會來?”
“一定會。”周伯肯定道,“他們都是吃陰陽飯的,比普通人更懂敬畏。江灣出事,牽連的是一整條江,古屍一旦上岸,他們的鋪子、村子、香火,一個都跑不掉。再者,撈屍傳人現世,他們也想來看看,你這陰木牌,到底有多大分量。”
我苦笑一聲。
幾天前我還是個送貨員,如今卻要和一群民間先生一起,麵對一具數百年的水行古屍。
“不用緊張。”周伯像是看穿我的心思,“民間陰陽圈子,講究的是‘身有傳承,心有規矩’。你有撈屍正統傳承,有陰木牌,江河陰物認你,他們就不敢輕慢你。”
他頓了頓,又叮囑:“不過,每個人的規矩都不一樣,你要記牢。
紙紮匠不碰屍,風水先生不喊魂,廟祝不沾血,趕魚匠不觸棺,仙姑不近水。各守各的線,不亂碰,就不會出事。”
我默默記在心裏。
這便是真正的民間民俗——
不是法術神通,而是一代代傳下來的分寸、忌諱、手藝、口訣。
沒過多久,江堤上陸續出現人影。
最先到的是一個背著竹篾箱、手上沾著紅紙碎屑的老人,身形幹瘦,眼神卻很亮,正是紙紮匠李紮匠。
他一到,便對著周伯拱手:“周伯,多年不見,江灣又出這麽大的事?”
緊跟著,一個戴著圓框眼鏡、手裏托著黃銅羅盤的中年男子緩步走來,衣擺整潔,氣質沉穩,是楊風水。
他一落地,便直接起盤,指標瘋狂旋轉,最後死死指向江底,臉色一變:“好重的陰氣!江底有百年陰穴!”
沒多久,一個麵板黝黑、手上滿是老繭的老漢背著漁網走來,腳下輕快如魚,正是趕魚匠劉七爺。他剛到江邊,便皺起鼻子嗅了嗅,沉聲道:“江裏有東西壓著水脈,魚群不敢靠近,水下不對勁。”
最後到來的是一位穿著素色布衣、手持一串香珠的婦人,氣質端莊,眼神平和,正是馬仙姑。她一到,便從布包裏取出一尊小小的水娘娘牌位,輕輕放在一塊幹淨石頭上。
短短半個時辰,周伯要請的四位民俗先生,全部到齊。
五個人站在河灘上,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我身上。
李紮匠率先開口:“周伯,這位小先生是?”
周伯拍了拍我的肩膀,聲音沉穩:“新一代撈屍傳人,陳陽。昨夜江灣鎮煞,便是他持陰木牌出手。”
一句話,讓在場幾人神色齊齊一變。
撈屍人一脈本就稀少,年輕傳人更是百年難遇。
他們看向我的目光,從最初的隨意,漸漸多了幾分敬畏。
馬仙姑輕聲道:“撈屍傳承主江河陰陽,有小先生在,今夜之事,便有了主心骨。”
楊風水收起羅盤,點頭道:“撈屍人主水,我主脈,紮匠主禮,七爺主路,仙姑主神位,廟祝主香火,正好湊齊一場水陸法場。”
劉七爺則直接道:“閑話少說,我先下水探探路,看看那口棺材現在到底是什麽狀況。”
說完,他脫下外衣,縱身一躍,跳入江中,身影很快消失在渾濁的江水之中。
眾人安靜等待。
沒過多久,江麵水花翻湧,劉七爺猛地從水中鑽出來,臉色發白,快步跑上岸:“不好!那棺材周圍纏滿了陰絲,水下全是冷意,魚群根本不敢靠近,而且……棺材蓋子,已經在自己動了!”
一句話,讓全場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黑棺,真的要開了。
李紮匠當即坐下,取出竹篾、彩紙、香灰,當場動手紮紙船:“我先紮一艘引魂船,等開棺之時,以紙船引走怨氣,不讓它擴散傷人。”
楊風水再次起盤,手指掐訣,口中念念有詞:“我來定方位,子時三刻,月落陰極,陽氣最弱,陰氣最穩,正是開棺鎮屍的最佳時機。”
馬仙姑點燃三炷清香,插在水娘娘牌位前,輕聲念起安魂咒。
一時間,江風微微一變,一層淡淡的白霧緩緩籠罩江灣,煞氣被暫時壓製。
周伯看向我,眼神鄭重:
“陳陽,今夜子時,由你持陰木牌下水開棺。
你是撈屍傳人,江河認你,隻有你能觸碰鎮屍棺,而不被棺紋反噬。”
我深吸一口氣,握緊了胸口的陰木牌。
陽光明亮,江麵平靜。
可所有人都知道,平靜之下,是一場即將到來的生死大戰。
一具沉江數百年的水行古屍。
一群身懷民俗傳承的民間先生。
一個剛入行的撈屍傳人。
今夜子時,江灣開棺。
這一戰,不僅是為了鎮住古屍,更是為了守住這一江兩岸,無數人的平安。
而我,陳陽,從一個普通人,正式踏入了這個隱藏在市井煙火之中的——民俗陰陽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