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一寸寸沉進江水裏,初春的晚風帶著刺骨的濕冷,刮過江灘蘆葦,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響,像極了孤魂野鬼在低聲嗚咽。
白日裏平和的江灣,此刻徹底變了副模樣。江麵升騰起一層灰濛濛的霧氣,越靠近江心水色便越暗沉,黑得如同墨汁,連波光都消失不見,隻剩下死寂的水流緩緩湧動,彷彿有什麽龐然大物在水下蟄伏,呼吸間便攪得整條江陰氣翻湧。
老吳從河伯廟取來了香火、黃符、糯米與幾盞長明河燈,按照周伯的吩咐,在江灘上擺開簡易法壇。水娘孃的牌位居中,兩側各立一盞青油燈,燈火明明滅滅,映得在場幾人的臉色都晦暗不明。
李紮匠從竹篾箱裏取出早已紮好的紙船,通體雪白,船身用硃砂畫滿引魂符文,船頭立著個紙人,麵容模糊,手中牽著一根細紅繩,紅繩另一端係著一枚銅錢。他指尖夾著一張黃紙,用口水沾了沾,仔細粘好紙船邊角,動作一絲不苟,嘴裏低聲唸叨著祖輩傳下的口訣:
“一紙紮通陰陽路,二紙引魂離江窟,三紙不沾屍身煞,四紙送怨歸塵土……”
楊風水蹲在江邊,手中黃銅羅盤平放於地,指標不再瘋狂亂轉,卻始終死死釘在江心方位,紋絲不動。他指尖在地麵快速勾勒,畫出一道彎彎曲曲的水脈圖,眉頭擰成一團:“江底陰穴與這口黑棺互為犄角,棺養屍,穴養棺,形成了死局。一旦開棺,怨氣會順著陰穴直衝而上,半個鎮子都要被陰氣籠罩。”
劉七爺赤著雙腳,腳下踩著濕漉漉的沙石,手裏攥著一把泛青的漁網,網繩上係著幾枚魚骨令牌,那是趕魚匠一脈傳下來的避水煞物件。他時不時俯身,將耳朵貼在江麵聆聽,臉色越來越沉:“水下動靜越來越大,棺材在撞江底礁石,再拖下去,不用我們開,它自己就要衝出來了。”
馬仙姑跪坐於水娘娘牌位前,手中香珠一顆顆撚過,口中念誦的安魂咒聲調平緩,卻帶著一股莫名的定力。江風再烈,也吹不滅她麵前的三炷清香,香煙筆直上升,在半空凝成一道細柱,將周遭翻湧的陰氣稍稍隔開。
周伯將招魂撈屍鉤橫放在法壇上,又取出一張浸過公雞血的黃符,小心翼翼貼在我的陰木牌上。符紙一觸碰到木牌,瞬間變得滾燙,原本冰涼的木牌竟微微發燙,一股溫和卻堅定的力量順著胸口蔓延至四肢百骸。
“記住,”周伯的聲音壓得極低,目光鄭重地盯著我,“下水之後,不管看見什麽、聽見什麽,都不要睜眼去看,不要側耳去聽。水行古屍修出了惑心術,能幻化你心中最牽掛的模樣,引你心神失守。”
我攥緊拳頭,指尖微微泛白,卻還是用力點頭:“我記住了,周伯。”
“陰木牌是撈屍人正統信物,江河陰靈皆要避讓,你隻需握緊它,走到黑棺旁,按照楊風水定的方位,用撈屍鉤挑起棺釘即可。”周伯頓了頓,補充道,“千萬不要觸碰棺身紋路,那些是上古鎮屍紋,反過來也能吸食活人生氣,一碰便會被纏上,永世不得脫身。”
一旁的楊風水接話:“子時三刻一到,我會啟動羅盤定住陰穴,鎖住怨氣擴散的方位。李紮匠便點燃紙船,讓它順江而下,引走大半怨氣。馬仙姑會以香火願力護住江灘,不讓陰氣傷人。劉七爺守在江邊,一旦水下有異動,便以漁網攔煞,絕不能讓古屍順著水脈逃走。”
眾人各司其職,沒有一人多餘言語。
在這民間陰陽圈子裏,麵對這種撼動江河的大凶之物,從不是靠什麽驚天法術,而是靠一代代傳下的默契與分寸,一步錯,便是滿盤皆輸,人命填進去都不夠填。
老吳站在法壇旁,雙手緊緊攥著香燭,緊張得渾身發抖。他隻是個守廟的廟祝,不懂鬥法,隻能盡力穩住香火,不讓神位前的燈火熄滅。
時間一點點推移,夜色越來越濃,江霧幾乎將整個江灘包裹,能見度不足數米。遠處村鎮的燈火徹底隱沒,天地間隻剩下江灘上幾盞孤燈,以及江水流動的沉悶聲響。
突然,楊風水低喝一聲:“子時三刻,到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江麵猛地一顫。
原本平緩流動的江水,驟然掀起一陣巨浪,浪頭不高,卻帶著刺骨的寒意,拍在江灘上,濺起的水珠落在麵板上,如同冰針穿刺,疼得人牙酸。
水下傳來一陣沉悶的撞擊聲,“咚——咚——咚——”,像是有人在江底用巨木敲打礁石,每一聲都震得人心髒發緊。
“動手!”
周伯一聲令下。
李紮匠迅速點燃紙船船頭的引線,明火燃起,雪白的紙船緩緩漂向江麵,順著水流朝江心飄去。船身符文在火光中泛出淡淡紅光,所過之處,江麵陰氣竟自動分開一條水路,怨氣如同黑煙一般,源源不斷被吸入紙船之中。
馬仙姑唸咒的聲音陡然拔高,香珠快速撚動,水娘娘牌位前的香煙驟然變粗,化作一道淡金色的光罩,將整個江灘護住。光罩之外,陰氣翻滾如浪,不斷撞擊,卻始終無法突破進來。
劉七爺將魚骨漁網拋向江麵,漁網在空中展開,落下時竟貼在水麵上,形成一道無形屏障,網繩上的魚骨令牌發出細微的嗡鳴,攔住水下亂竄的陰煞。
楊風水雙手按住羅盤,口中掐訣唸咒,羅盤中心的指標爆發出一陣金光,死死釘在江心方位:“陰穴已鎖!怨氣跑不掉!陳陽,下水!”
我深吸一口氣,不再猶豫,縱身躍入江中。
江水瞬間將我包裹,冰冷刺骨的寒意順著毛孔往身體裏鑽,可胸口的陰木牌卻越發滾燙,一股暖流護住心脈,讓我不至於被陰氣凍僵。
水下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隻有遠處隱約透著一絲微弱的黑芒,那便是黑棺所在之處。
耳邊不斷傳來細碎的呢喃聲,溫柔又熟悉,像是我早已過世的母親在喊我的名字,又像是平日裏熟識的街坊在輕聲呼喚。我心頭一緊,立刻想起周伯的叮囑,死死閉緊雙眼,握緊陰木牌,憑著感覺朝黑芒遊去。
水下暗流湧動,無數冰冷的觸手狀陰氣試圖纏繞我的四肢,卻在靠近陰木牌的瞬間,如同遇火的冰雪,瞬間消融。
沒過多久,我的手便觸碰到了一個堅硬冰冷的物體。
非金非木,質地粗糙,表麵布滿凹凸不平的紋路,正是那口江底黑棺。
棺身比我想象中還要巨大,足足有兩人合抱粗細,棺蓋與棺身之間,已經裂開一道縫隙,絲絲縷縷的黑色怨氣從縫隙中溢位,順著水流往上飄。棺身周圍纏繞著無數發絲般的陰絲,密密麻麻,如同蛛網,正是劉七爺口中所說的纏棺陰絲。
我按照楊風水交代的方位,摸到棺頭的一枚銅釘。
那銅釘早已被陰氣侵蝕得發黑,上麵刻著扭曲的符文,觸手冰涼刺骨。我握緊招魂撈屍鉤,將鉤尖卡在銅釘縫隙中,用盡全身力氣往上一撬。
“哢——”
一聲清脆的斷裂聲響起,銅釘應聲脫落。
緊接著,第二枚、第三枚……
每撬下一枚銅釘,水下的撞擊聲便劇烈一分,棺身震動得越發厲害,縫隙也越來越大,一股濃鬱到化不開的屍氣從裏麵湧出來,腥臭刺鼻,帶著腐朽百年的陰冷。
當最後一枚棺釘被撬下時,棺蓋猛地一顫,竟自行向外掀開一條大口子。
瞬間,一股滔天怨氣從棺中爆發而出,直衝而上!
江麵之上,引魂紙船瞬間被黑煙包裹,火光劇烈閃爍,險些熄滅。李紮匠臉色大變,快速捏動訣法:“穩住!引魂歸船,不得亂竄!”
馬仙姑嘴角溢位一絲血絲,香火光罩劇烈晃動,卻依舊咬牙撐著:“神位在此,煞氣休逃!”
楊風水額頭上布滿冷汗,羅盤金光忽明忽暗:“陰穴快撐不住了!陳陽,快退開!”
我心中一緊,立刻轉身想要遊回岸邊,可就在這時,棺中突然伸出一隻慘白枯瘦的手,死死抓住了我的腳踝。
那隻手冰冷僵硬,指甲又尖又長,呈青黑色,力道大得驚人,硬生生將我往黑棺裏拖拽。
我渾身汗毛倒豎,猛地回頭,終於忍不住睜開了眼。
棺內景象,映入眼簾。
裏麵躺著一具身著古時服飾的男子屍身,身形高大,麵色慘白如紙,雙眼緊閉,卻透著一股猙獰凶煞。他身著黑色水紋長袍,袍上繡著詭異的江獸圖案,周身沒有半點腐爛跡象,皮肉緊繃,如同活人沉睡,可週身散發的陰氣,卻足以讓江河凍結。
最讓人頭皮發麻的是,他額頭、脖頸、手腕處,都刻著與棺身一模一樣的鎮屍紋,紋路之間,隱隱有血光流動。而他的胸口,竟嵌著一塊與我陰木牌材質相似的木牌,隻是上麵刻著的,不是撈屍人符文,而是一個猙獰的“祭”字。
水行古屍!
真正的江底古屍!
就在我失神的瞬間,古屍緊閉的雙眼驟然睜開!
一雙沒有眼白的漆黑眸子,死死盯住我,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弧度,口中發出一聲非人的嘶吼。
嘶吼聲穿透江水,震得我耳膜生疼,整個江底都在顫抖。
“那是……古時祭江的祭品!”
江麵之上,楊風水看清棺中景象,失聲驚呼,“不是自然形成的古屍,是活人被投入江中,以江祭之術煉成的水行煞屍!這黑棺,根本不是鎮屍棺,是養屍棺!”
一句話,揭開了江底埋藏數百年的秘辛。
原來這方水域,在數百年前,曾有活人祭江的陋習。當地官員為求江水平安,將身帶怨氣的死囚或是無辜之人,鎖入特製棺木,投入江底陰穴,以活人魂魄滋養江水,卻不想陰差陽錯,煉成了這具不懼陰陽的水行古屍。
所謂鎮屍棺,不過是後人自欺欺人的說法。
這口棺材,從一開始,就是為了養出一尊江中凶煞。
古屍拖拽著我的腳踝,緩緩從棺中坐起,周身怨氣翻湧,江底沙石被攪動得渾濁不堪。它口中不斷發出嘶吼,似乎認出了我身上的撈屍傳承,將我視作阻礙它出世的宿敵。
我拚命掙紮,可那隻手如同鐵鉗,根本掙脫不開。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我胸口的陰木牌驟然爆發出一陣耀眼的青光。
青光穿透江水,照亮整個江底,古屍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抓住我腳踝的手瞬間鬆開,渾身劇烈抽搐,彷彿被烈火灼燒一般,連連後退,縮回棺中。
撈屍傳承,主江河陰陽,執掌江中亡魂秩序。
這尊由邪術煉成的古屍,在正統江河傳承麵前,天生便被克製。
“陳陽!快上來!”
周伯的呼喊聲從江麵傳來,招魂撈屍鉤順著水流漂到我身邊。
我抓住撈屍鉤,用盡最後力氣,朝著江麵遊去。
身後,古屍的嘶吼聲越來越烈,黑棺劇烈震動,似乎要徹底炸開。
江麵之上,楊風水的羅盤終於支撐不住,“哢嚓”一聲裂開一道縫隙,陰穴鎖氣消散。
馬仙姑噴出一口鮮血,香火光罩瞬間黯淡。
李紮匠的引魂紙船徹底被黑煙吞噬,化為灰燼。
劉七爺的魚骨漁網寸寸斷裂,江麵屏障蕩然無存。
所有人臉色慘白,看向江心的目光,充滿了絕望。
我奮力衝出水麵,大口喘著粗氣,被周伯和老吳拉回江灘。
還不等我站穩,江心江麵猛地炸開。
巨浪衝天,黑色怨氣如同烏雲一般籠罩天空,那具水行古屍,竟踏著江水,緩緩從江底升起。
它立於江麵之上,黑袍獵獵,漆黑的眸子掃過江灘眾人,最終定格在我胸前的陰木牌上。
一場真正的生死對決,才剛剛開始。
而隱藏在祭江陋習背後的,更恐怖的江上秘辛,才剛剛掀開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