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漸漸泛起魚肚白，深夜的陰冷與恐怖隨著夜色一同褪去，第一縷晨光刺破雲層，灑在寬闊的江麵上，給翻滾了一夜的江水鍍上了一層淡淡的暖金。江風依舊帶著水汽，卻不再刺骨冰寒，空氣中那股令人作嘔的腐臭與腥氣早已消散殆盡，隻剩下江水獨有的清新氣息，彷彿昨夜那場驚心動魄的屍群圍岸、江底鎮煞，隻是一場荒誕而逼真的噩夢。
我癱坐在河灘上，渾身濕透，衣服緊緊黏在身上，又冷又累，四肢百骸傳來一陣陣酸脹無力的感覺，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胸口的陰木牌恢複了往日的冰涼漆黑，表麵那些扭曲的紋路重新變得黯淡無奇，可隻有我自己知道，在這塊不起眼的木牌之中，蘊藏著何等恐怖的力量，而我體內，也早已烙下了撈屍人一脈的完整傳承。昨夜在江底與水煞對峙的畫麵還曆曆在目，金光與黑霧碰撞的震顫彷彿還停留在骨髓之中，回想起來，依舊讓我心有餘悸。
身旁的老人早已恢複了平日裏那副蒼老淡然的模樣，收起了招魂撈屍鉤，緩步走到那艘烏木船旁，將船繩係在岸邊的石塊上。他臉上看不出絲毫疲憊，彷彿剛才那場以一敵眾、鎮煞守河的激烈纏鬥，對他而言不過是家常便飯。老人走到林曉的屍體旁，輕輕歎了口氣，從船上取下一塊幹淨的白布，緩緩蓋在了屍體之上，遮住了那張蒼白浮腫的臉。
“煞氣一除，這些亡魂總算能得以安息了。”老人聲音沙啞，帶著一絲悵然，“這江灣禍害了幾十年，如今總算能清淨一段日子了。”
我掙紮著從地上坐起來，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看向江麵。那些原本被煞氣操控的浮屍，此刻全都安靜地漂浮在水麵上，一個個順著平緩的水流緩緩靠近岸邊，沒有了絲毫凶戾之氣。放眼望去，密密麻麻竟有十幾具之多，有些屍體早已腐爛不堪，隻剩下殘缺的屍骨，有些則還算完整，顯然是近些年才沉江的枉死之人。這麽多無名屍骨沉在江底，若是昨夜不將煞氣鏟除，不知道今後還要葬送多少性命。
“老前輩，這些屍體，該怎麽處理？”我開口問道，聲音因為長時間在水下憋氣而有些幹澀。
老人順著江麵望去，目光落在那些浮屍之上，緩緩說道：“按照規矩，無主孤屍應當由官府收斂，安葬在江邊的義莊或是公墓之中，讓他們有個歸宿。至於那些有主的，我們通知村裏和家屬前來認領，讓屍骨歸鄉，魂魄才能真正安心離去。”
說完，老人從船上掏出一部老舊的按鍵手機，撥通了一串號碼。電話接通後，老人沒有過多廢話，隻是簡單說明瞭江灣的位置，以及發現了多具浮屍的情況，讓對方盡快派人過來處理。以老人在江邊混跡多年的資曆，這番話顯然很有分量，電話那頭連連答應，聲稱馬上派人趕到。
結束通話電話，老人轉頭看向我，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中帶著一絲讚許：“小子，你叫什麽名字？”
“陳陽。”我連忙回答。
“陳陽……”老人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點了點頭，“不錯，心性還算沉穩，關鍵時刻沒有掉鏈子，沒有辱沒撈屍人一脈的名聲。你這身傳承，來得偶然，卻也合該你承受。隻是你要記住，撈屍人吃的是陰間飯，賺的是賣命錢，渡的是枉死魂，守的是江河規，日後行走江上，萬萬不可違背良心，不可貪圖私利，更不可隨意招惹陰邪，否則，必遭反噬。”
我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將老人的話牢牢記在心底：“我記住了，老前輩。”
“記住就好。”老人笑了笑，不再多說，轉身走到船上，拿出兩個幹硬的饅頭和一瓶礦泉水，遞給我，“折騰了一夜，先墊墊肚子，官府的人過來，還有得忙。”
我確實早已饑腸轆轆，接過饅頭，大口啃了起來。幹硬的饅頭難以下嚥，可在極度疲憊的情況下，卻也成了難得的美味。我一邊吃著，一邊看向老人，心中越發好奇這位老人的身份。他不僅深諳撈屍人行規，擁有威力驚人的撈屍鉤法器，還能以精血鎮煞，咒文嫻熟，顯然不是普通的老撈屍人那麽簡單。
“老前輩，您到底是誰？”我忍不住開口問道，“在這江上，究竟還有多少像您一樣的撈屍人？”
老人聞言，啃饅頭的動作頓了頓，抬頭望向滾滾東流的江水，眼神變得悠遠而深邃，彷彿想起了遙遠的往事。沉默了片刻，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輕得如同江風：“我姓周，別人都叫我周伯，在這江上漂了一輩子，算是撈屍人一脈的守河人。”
“守河人？”我微微一怔，這個稱呼，我在傳承記憶中似乎有過一絲模糊的印象，卻並不清晰。
“沒錯，守河人。”周伯點了點頭，語氣變得嚴肅起來，“江河廣袤，陰邪眾多，並不是所有撈屍人，都隻是單純打撈浮屍。我們這一脈，世代鎮守江上陰邪，守護一方水域平安，專門對付那些危害一方的水煞、河妖、沉棺古屍。普通撈屍人渡魂，我們守河人鎮煞，各司其職，維係江河陰陽平衡。隻是近些年來，願意吃這碗苦飯的人越來越少，撈屍人一脈日漸凋零，守河人更是寥寥無幾，很多江河秘地，都漸漸無人看管了。”
我心中恍然大悟。
原來周伯的身份，竟然比普通撈屍人還要尊貴，是鎮守江河陰邪的守河人，難怪他麵對江灣幾十年的老煞，依舊能從容不迫，出手鎮邪。
“那江底的那具黑棺……”我想起了江底屍骨堆中央的那具破舊木棺，以及煞氣消散後，依舊殘留的那一絲詭異隱秘的氣息，連忙開口問道，“我總覺得，那具棺材不簡單，裏麵好像還有別的東西。”
聽到“黑棺”二字，周伯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剛剛放鬆的神情再次變得凝重起來，眉頭緊緊皺起，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與憂慮。
“你果然也察覺到了。”周伯沉聲說道，“那具黑棺，遠比江底的水煞還要凶險，那股水煞，不過是依附黑棺而生的附庸罷了。”
我心頭猛地一震：“那具棺材，到底是什麽來曆？”
“具體來曆，我也說不清。”周伯搖了搖頭，語氣沉重，“我年輕時剛成為守河人，第一次來到這收魂灣，就發現了這具黑棺。它沉在江底不知多少年歲，材質非木非石，堅硬無比，上麵刻著我從未見過的古老符文，隱隱透著一股鎮壓之意。這麽多年來，我一直守在這附近，就是為了看管這具黑棺，防止裏麵的東西出世作亂。之前的水煞，也是常年吸收黑棺外泄的陰氣，才逐漸成形，禍害一方。”
“裏麵……裏麵到底藏著什麽？”我嚥了口唾沫，聲音有些發緊。
能讓一位活了一輩子的守河人如此忌憚，這具黑棺之中，必定藏著驚天秘辛。
周伯深深看了我一眼，緩緩吐出一句話，讓我渾身汗毛倒豎：
“依我看，那不是普通的沉棺，而是一具鎮屍棺。裏麵鎖著的，很可能是一具存活了數百年的水行古屍。”
水行古屍！
這四個字如同驚雷一般在我腦海中炸開。
傳承記憶中，對古屍有著明確的記載。人死之後，埋於陰地，吸盡陰氣，日久成僵，便是僵屍。而沉於江河深水之中，以水養屍，以怨淬體，曆經百年千年不腐不滅，便是水行古屍。這種古屍，遠比普通僵屍凶戾百倍，不懼陽光，不畏凡火，遊走江河之中，能興風作浪，吞噬生人魂魄，一旦出世，必將沿江而下，禍害兩岸無數生靈。
我終於明白，為什麽煞氣被鏟除之後，江底依舊殘留著詭異氣息。
原來真正的大頭，根本不是那股水煞，而是這具鎖著古屍的鎮屍棺！
“那……那我們剛才鎮煞，會不會驚動了棺材裏麵的東西？”我連忙問道，心中升起一股強烈的不安。
若是那具古屍因此破棺而出，以我和周伯兩人，恐怕根本不是對手。
“暫時還不會。”周伯搖了搖頭，“這具鎮屍棺上的古老符文，依舊在發揮作用，死死鎖住裏麵的古屍，它短時間內根本無法掙脫。而且剛才我們以撈屍傳承與守河精血鎮煞，陽氣鼎盛，反而壓製了棺內的陰氣，讓它更加安分。隻是……”
周伯頓了頓，目光望向江底深處，眼神越發凝重：“隻是這具棺材的符文，曆經江水衝刷數百年，早已開始鬆動。再加上之前水煞常年吸收棺中陰氣，導致棺身裂痕越來越多，用不了多久，鎮壓之力就會徹底失效。到時候，古屍出世，這整條江，乃至兩岸的城鎮村落，都要大禍臨頭。”
我渾身冰涼，一股寒意從心底蔓延開來。
本以為鏟除了水煞，江灣就能恢複太平，沒想到隻是除掉了一個小嘍囉，真正的滅頂之災，還被鎖在黑棺之中，隨時可能爆發。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陣陣警笛聲，由遠及近，打破了江邊的平靜。
官府的人，到了。
幾輛警車與殯儀車沿著江堤一路駛來，停在了不遠處，一群穿著製服的民警和穿著白大褂的法醫陸續下車，朝著江灣的方向走來。帶隊的是一位中年警官，顯然認識周伯，遠遠地就開口喊道：“周伯，又麻煩你了，這次情況怎麽樣？”
“王隊長，你們可算來了。”周伯站起身，迎了上去，“江灣底下沉了不少無主浮屍，還有一具新近落水的女屍，麻煩你們派人一一打撈上來，登記核實身份，妥善安葬。”
王隊長點了點頭，神色嚴肅地吩咐手下展開工作。民警負責維持秩序、記錄情況，法醫與殯儀人員則帶著工具，小心翼翼地將江麵上的浮屍一一打撈上岸。一時間，原本安靜的江灣變得忙碌起來，白布覆蓋的屍體整齊地擺放在河灘上，一眼望去，足足有十五六具，場麵令人唏噓不已。
這些人，大多都是近些年在江邊失蹤、溺亡的普通人，有的是附近村民，有的是過路行人，如今終於得以重見天日，入土為安。
就在工作人員忙碌之際，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哭喊與腳步聲。
一群村民模樣的人匆匆忙忙跑了過來，為首的是一對中年夫婦，臉色蒼白，神情焦急，眼中布滿血絲，一看就是多日未曾好好休息。他們跑到河灘上，目光在白布覆蓋的屍體上不斷掃視，當看到林曉屍體所在的位置時，那位中年婦女瞬間崩潰，哭喊著撲了上去。
“曉曉！我的女兒啊！”
“你怎麽就這麽走了……你讓我們以後可怎麽活啊！”
中年男子也紅了眼眶，渾身顫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隻是不停地抹著眼淚。
不用問也知道，這對夫婦，就是林曉的父母。
周伯輕輕歎了口氣，對著兩人說道：“節哀吧，姑娘是失足落水，屍體被這位陳陽小友從江底撈了上來，總算能讓她體麵地回家了。”
林曉的父母這才注意到我，連忙擦幹眼淚，對著我就要下跪道謝。
我嚇得連忙上前扶住他們，連忙說道：“叔叔阿姨，使不得，這是我應該做的，你們千萬別這樣。”
“恩人，你是我們家的大恩人啊！”林母緊緊抓住我的手，泣不成聲，“我們找了女兒好幾天，活不見人，死不見屍，都快絕望了，若不是你，我們女兒恐怕永遠都要沉在江底，連個全屍都撈不上來……”
林父也連連道謝，執意要給我拿錢作為酬謝，被我婉言拒絕了。
我隻是做了撈屍人該做的事，渡她亡魂，安她屍骨，若是收了錢財，反倒違背了撈屍人的本心。
一番推辭之後，林曉的父母才作罷，對著我和周伯千恩萬謝，在民警的協助下，辦理了相關手續，將林曉的遺體接走，準備安葬。
看著他們悲痛離去的背影，我心中百感交集。
這就是撈屍人。
見慣了生死離別，嚐遍了人間悲涼，一手托著生人的期盼，一手渡著亡人的哀怨。
就在江灣的屍體即將被全部清理完畢之時，周伯忽然拉了我一把，對著我使了個眼色，示意我看向江麵深處。
我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瞳孔驟然一縮。
在那漆黑的江底，屍骨堆與黑棺所在的位置，一道極其微弱的黑色氣息，正順著棺身的裂痕，緩緩外泄。
而原本平靜的江麵，也莫名泛起了一絲極細的漣漪。
周伯壓低聲音，在我耳邊沉聲說道：
“陳陽，這具鎮屍棺，我們守不住多久了。”
“想要徹底解決這場災禍，隻有一個辦法。”
“你繼承了撈屍人正統傳承，又有陰木牌護身，必須跟我一起，下江開棺，直麵那具古屍。”
“這一次，沒有水煞擋災，沒有屍群鋪墊，我們要麵對的，是真正的不死凶物。”
風乍起，吹皺一江春水。
陽光之下，江水波光粼粼，一派祥和。
可無人知曉，在這平靜的江麵之下，一具鎖了數百年的古屍，已然開始蘇醒。
而我，一個剛剛入行的撈屍傳人，即將迎來此生最凶險的一場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