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那句話一出口,我渾身的汗毛瞬間就豎了起來。
不止一具屍體?
我下意識往身後縮了縮,目光死死盯著眼前這片黑沉沉的江麵。剛才一番折騰,我早已筋疲力盡,手腕上還留著被女屍抓過的淡淡青印,此刻再聽這話,隻覺得水底深處像是有無數雙眼睛,正隔著渾濁江水,冷冰冰地盯著我。
月光被雲層遮住一角,江灣瞬間暗了幾分。
剛剛還勉強平靜的水麵,此刻莫名泛起一圈圈細密的漣漪,不是風吹的,更像是水下有什麽龐然大物在緩緩遊動,帶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老前輩,這話是什麽意思?”我聲音有些發緊,“這姑娘不是失足落水嗎,怎麽會還有別的屍體?”
老人沒有回頭,依舊盯著江麵,那雙原本還算平和的眼睛,此刻銳利如刀,臉上溝壑縱橫的皺紋繃得緊緊的,透著一股極強的警惕。
“收魂灣之所以叫收魂灣,不隻是因為水流凶險。”
老人壓低聲音,語氣凝重,“這一片水下,藏著一股老煞氣,幾十年前就有。每年淹死的人,不少都被這股煞氣勾著,困在灣底,成了它的養分。”
“煞氣?”我心頭一震。
傳承裏確實提過“水煞”一詞,那是江河之中怨氣匯聚而成的凶物,無形無質,卻能引誘人投水,操控水魂,比單個的水鬼凶十倍不止。
“剛才這姑孃的怨氣之所以那麽重,不全是因為枉死,是被底下那東西影響了。”老人緩緩說道,“你把她撈上來,等於斷了煞氣的一口怨氣,它現在,盯上你了。”
我心裏咯噔一下。
合著我好心撈屍,最後反倒惹上更大的麻煩了?
我下意識握緊胸口的陰木牌,指尖傳來一絲微涼,勉強讓我鎮定幾分。可一想到水下藏著一股看不見摸不著,還能操控亡魂的凶煞,我依舊控製不住地害怕。
我隻是個剛繼承傳承的普通人,連一次正經撈屍都勉強完成,怎麽可能對付得了這種幾十年的老煞氣?
“那現在怎麽辦?”我連忙看向老人,“要不我們趕緊上岸離開這兒?”
老人搖了搖頭,語氣堅決:“走不掉了。它既然醒了,就不會輕易放你離開。而且……”
他頓了頓,目光沉得可怕。
“灣底那些被煞氣困住的屍體,恐怕不止一兩具。一旦全都被引動,這江灣就要出大事。”
話音未落,異變驟起!
“咕嚕……咕嚕……”
平靜的江麵之下,忽然冒出一連串密集的水泡,像是水底有口大鍋在沸騰。一股比之前濃烈數倍的腐臭腥氣撲麵而來,聞之慾嘔。
緊接著,水麵開始不正常地起伏,一道道模糊的黑影在水下緩緩移動。
一個,兩個,三個……
我瞪大了眼睛,數不清到底有多少道黑影,在渾濁江水中若隱若現,全都朝著岸邊的方向緩緩靠近。
那是屍體!
整整一群沉在江底不知多久的浮屍!
我嚇得渾身僵硬,手腳冰涼,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
之前麵對一具女屍就已經差點喪命,現在水下冒出這麽多,這是要把我徹底留在這兒?
“小輩,站穩了,別亂動!”
老人低喝一聲,身形驟然一動。
隻見他快步走到木船旁,伸手從船艙裏抽出一根長長的竹竿。竹竿通體漆黑,上麵刻著密密麻麻的暗紅色符文,頂端帶著一個彎鉤,正是撈屍人專用的撈屍鉤!
老人手持撈屍鉤,站在河灘邊緣,脊背挺直,全然沒有剛才蒼老遲緩的模樣,反倒像一位鎮守江河的老將。
“江河煞氣,也敢在老夫麵前放肆!”
一聲低喝,老人猛地將撈屍鉤插入水中,口中念起晦澀古老的咒文。
聲音低沉而有韻律,隨著咒文響起,竹竿上的符文竟隱隱亮起微光,一股浩然正氣順著江麵擴散開來,原本躁動的江水,竟瞬間平息了幾分。
水下的黑影動作一頓,似乎極為忌憚老人手中的撈屍鉤。
可僅僅片刻,水下再次沸騰起來!
“嘩啦!”
一具高度浮腫、麵目全非的男屍猛地衝出水麵,雙手張開,帶著一身腥臭泥水,朝著我狠狠撲來!那雙灰白渾濁的眼睛裏,沒有絲毫神智,隻剩下純粹的凶戾。
我嚇得魂飛魄散,下意識想跑,雙腿卻像灌了鉛一樣動彈不得。
就在屍體即將撲到我身上的瞬間,老人手腕一轉,撈屍鉤如閃電般探出,精準鉤住那具屍體的衣領,猛地一用力!
“嘭!”
屍體被硬生生甩回江中,濺起一大片水花。
可這一下,像是捅了馬蜂窩。
水下更多黑影躁動起來,一具具浮屍接連浮出水麵,男女老少皆有,一個個麵目猙獰,如同瘋魔一般,朝著岸邊撲來。
它們被煞氣操控,早已不是普通亡魂,而是一群殺人的凶器。
“小輩,守住陰木牌!”老人一邊揮動撈屍鉤抵擋,一邊對我大吼,“別讓它們靠近屍體,一旦怨氣衝撞,這姑孃的魂就徹底散了!”
我咬著牙,強壓下心中的恐懼,死死護在女屍身旁,緊緊攥著胸口的陰木牌。
牌子漸漸發燙,一股暖意擴散開來,在我周身形成一層淡淡的屏障。
幾具浮屍試圖靠近,剛一觸碰到那層暖意,便如同被火燒一般,發出淒厲尖嘯,迅速後退。
可水下的煞氣實在太強,浮屍一批接著一批,源源不斷。
老人獨木難支,漸漸有些吃力,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呼吸也變得急促。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老人臉色發白,“煞氣根源還在水底,不把它逼出來,我們遲早被拖死。”
我心頭一緊:“怎麽逼?”
老人目光一沉,看向我,一字一句道:
“你身懷撈屍傳承,又是陰木牌主人,陽氣純正,能引動江河正氣。你下水,我在上麵護法,我們一起,把灣底那股煞氣連根拔起!”
下水?
我看向那翻湧著無數浮屍的江麵,隻覺得頭皮發麻。
剛才隻麵對一具女屍就差點喪命,現在要我鑽進這群屍堆裏,去直麵最凶的煞氣根源?
可看著老人苦苦支撐的身影,再看看身旁早已安息的女屍,我知道,我沒有退路。
我深吸一口氣,握緊陰木牌,點了點頭。
“好,我下水。”
老人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不再多言,猛地揮動撈屍鉤,硬生生殺出一條水路。
“記住,下去之後,什麽都別管,一心催動陰木牌,引動傳承之力,往煞氣最濃的地方去!”
我點了點頭,一步步走向江邊。
冰冷的江水再次漫上腳踝,而這一次,水下等待我的,是比死亡更恐怖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