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江灣一片死寂。
我癱坐在濕漉漉的河灘上,胸口劇烈起伏,渾身冰冷刺骨,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彷彿剛從鬼門關走了一遭。剛纔在水下被女屍死死抓住手腕的窒息與恐懼,此刻還殘留在四肢百骸裏,讓我止不住地發抖。
身旁的淺灘上,那具剛被我拖上岸的女屍安靜躺著,月光灑在她浮腫慘白的臉上,雙眼依舊圓睜,死不瞑目,嘴角似乎還掛著一絲未散的幽怨。經過剛才陰木牌的震懾,她身上那股咄咄逼人的怨氣已經淡了許多,隻剩下濃濃的悲涼,看得人心裏發沉。
我緩了許久,才勉強從地上爬起來,雙腿依舊發軟。
這就是撈屍人。
前一秒還在人間煙火裏奔波,下一秒就要直麵冰冷的屍體與凶狠的怨魂,稍有不慎,便是葬身江底的下場。
我抬手摸向胸口,陰木牌已經恢複了冰涼,隻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暖意,證明著它剛才護我周全。傳承記憶在心底緩緩流淌,我想起老一輩撈屍人的規矩,屍體撈上岸後,不能隨意丟棄,更不能放任不管,需先遮麵安魂,再等家屬認領,或是報官處理。
我正想脫下外套蓋在女屍臉上,遠處江麵的那一點昏黃燈光,已經越來越近。
剛才隻隱約看見一艘烏木船的輪廓,此刻在月光下,終於看得真切。
那是一艘極為老舊的木船,船身漆黑,被江水浸泡得紋路凸起,透著一股滄桑陰森的氣息。船頭沒有燈座,隻豎著一根斑駁的木棍,上麵掛著一盞破舊的白紙燈籠,裏麵的燭光微弱搖曳,在漆黑的江麵上忽明忽暗,說不出的詭異。
船沒有馬達轟鳴,也沒有人搖槳,就那麽順著水流,緩緩朝著江灣漂來,如同一隻漂浮在水麵上的棺材。
我的心瞬間提了起來。
深夜時分,誰會在這凶險的收魂灣行船?
聯想到撈屍人的身份,一個念頭猛地在我腦海中炸開——
難道,這江上還有其他撈屍人?
木船越來越近,很快便漂到了河灘附近。
船頭上,一道蒼老的身影負手而立。
老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黑色防水衣,身形幹瘦,背微微有些駝,一頭花白的頭發亂糟糟地披在腦後,臉上布滿溝壑般的皺紋,一雙眼睛卻異常明亮,在夜色中如同寒星,銳利得彷彿能看穿人心。
他目光落在我身上,又掃過一旁的女屍,沒有絲毫驚訝,彷彿早就知道這裏會發生一切。
“小子,年紀輕輕,倒是膽子不小。”
老人開口,聲音沙啞低沉,帶著一股常年吹江風的粗糙感,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我的耳中。
我心頭一緊,握緊了胸口的陰木牌,警惕地看著他:“你是誰?怎麽會在這裏?”
深夜孤船,陌生老人,出現在這怨氣深重的江灣,實在讓人無法放下戒備。
老人沒有回答我的問題,縱身一躍,輕飄飄地從船上跳上岸,腳步穩得不像話,完全不像一個年邁老者。他緩步走到女屍身旁,蹲下身,伸出幹枯如樹皮的手指,輕輕拂過女屍的雙眼。
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原本死不瞑目的女屍,雙眼竟緩緩合上,臉上那股猙獰的幽怨,也淡去了不少,看上去安詳了許多。
我看得瞳孔一縮。
這手法,絕對是內行!
“這姑娘,是枉死的。”老人站起身,轉過頭看向我,目光落在我胸口的位置,眼神微微一凝,“陰木撈屍牌……原來,你是得了前人的傳承。”
他一眼就認出了陰木牌!
我心中震驚更甚,下意識問道:“你也是撈屍人?”
老人不置可否,輕笑一聲,負手走到江邊,望著滾滾東流的江水,聲音帶著一絲悵然:“在這江上漂了幾十年,撈過的屍體,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如今這年頭,願意吃這碗陰間飯的年輕人,不多了。”
果然是同行!
而且還是一位資曆極深的老撈屍人。
緊繃的心絃稍稍鬆了一些,至少對方不是什麽害人的髒東西。我看著老人的背影,忍不住開口:“老前輩,這江灣裏的水魂,怎麽會這麽凶?剛纔在水下,她差點把我拖進江底。”
想起剛才被女屍抓住手腕的場景,我依舊心有餘悸。若不是陰木牌關鍵時刻爆發力量,我此刻早已成了江底亡魂。
老人聞言,緩緩轉過身,眼神變得嚴肅起來:“收魂灣本就是聚陰之地,這姑娘死得冤,屍體沉水多日,無人打撈,怨氣日積月累,自然凶悍。你雖是得了傳承,卻半點門道不懂,貿然下水,能活著回來,已是命大。”
我臉上一熱,有些羞愧。
確實,我除了憑空得來的傳承和一塊陰木牌,對撈屍人的規矩、手法、忌諱一竅不通,完全是憑著一股蠻力和陰木牌的庇護,才勉強完成了第一次撈屍。若是下次再遇到更凶的水煞,恐怕就沒這麽好運了。
“老前輩,那撈屍人,到底有哪些規矩?”我連忙請教。
眼前這位老人,顯然是行走江河多年的老手,有他指點,我至少能少走很多彎路,甚至保住性命。
老人看了我一眼,似乎在判斷我的心性。沉默片刻,他才緩緩開口,一字一句,如同刻在石板上的祖訓:
“撈屍人三撈三不撈,這是行內鐵律,你要記死。”
“善終者不撈,壽終正寢,魂歸地府,不必多此一舉。”
“惡死凶亡者慎撈,戾氣太重,容易引火燒身。”
“無主孤屍必撈,屍不歸宿,魂不輪回,怨氣成煞,禍害一方。”
我聽得認真,將這幾句話牢牢記在心底。
老人繼續說道:“除此之外,下水不回頭,撈屍不沾屍,見屍不呼名,燈滅不前行……這些忌諱,一旦觸犯,輕則被陰魂纏身,災禍不斷,重則直接葬身江底,連骨頭都撈不回來。”
每一句話,都透著一股冰冷的寒意。
我這才明白,撈屍人這碗飯,遠比我想象中還要凶險,不僅要麵對水中的冤魂厲鬼,還要遵守無數嚴苛的規矩,一步錯,便是萬劫不複。
“對了老前輩,”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連忙問道,“這女屍是誰,怎麽會死在江灣裏?”
老人目光再次落在女屍身上,眼神微微一沉:“她叫林曉,附近村裏的姑娘,前幾天上山采菌,路過江邊失足落水,家裏人找了好幾天,活不見人,死不見屍,都快急瘋了。”
我心中一歎。
原來是失足落水,難怪怨氣這麽重。
就在這時,老人忽然抬頭,望向江麵深處,原本平靜的臉色,瞬間變得凝重起來。
“不對勁。”
老人低聲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怎麽了?”我心頭一緊。
老人沒有說話,隻是死死盯著江麵,那雙銳利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凝重。
“這江灣底下,不止她一具屍體。”
“還有東西,在盯著我們。”
話音剛落,原本平靜的江麵,驟然掀起一陣詭異的暗流。
水下,彷彿有無數雙眼睛,在黑暗中緩緩睜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