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徹底籠罩下來,整座小城陷入沉寂,隻有遠處街道零星的路燈,在黑暗中散發出微弱的光暈。
我站在窗邊,望著那條在夜幕下靜靜流淌的大江,心髒依舊在胸腔裏瘋狂跳動。恐懼如同冰冷的藤蔓,順著四肢百骸不斷攀爬,纏得我幾乎喘不過氣。
我隻是一個普通人,一個每天騎著電動車送貨,連恐怖片都不敢看的普通人。讓我在深夜獨自一人,去江灣底下打撈一具沉屍,光是想想,就讓我雙腿發軟,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可我沒得選。
水魂托夢,怨氣纏身。若是我置之不理,那女屍的冤魂必定不會善罷甘休。昨夜的水鬼已經讓我見識了這些東西的恐怖,我不敢賭,也賭不起。
而且,隨著撈屍人傳承在腦海中逐漸清晰,一段段規矩如同烙印般刻在心底。
水魂有求,不可不渡。屍不歸宿,魂不輪回。怨氣積煞,必禍生人。
這是撈屍人天生的職責,也是我撿起那塊陰木牌後,必須背負的因果。
我簡單收拾了一下,換了一身深色的舊衣服,又找了一雙防滑的膠鞋。臨走前,我緊緊握了握胸口的陰木牌,那一絲若有若無的暖意,成了我此刻唯一的膽量來源。
深夜的江堤空無一人,連蟲鳴聲都消失不見,隻剩下江水拍擊岸堤的沉悶聲響,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詭異。江風裹挾著水汽撲麵而來,冰冷刺骨,吹在臉上如同刀割。
按照夢中的指引,我朝著下遊的江灣走去。
這片江灣是整條江最凶險的地方之一,這裏水流迴旋,暗礁密佈,水下雜草叢生,一旦有人落水,很難被衝走,往往直接沉入水底,被雜草纏住,永世不得翻身。老一輩人都說,這江灣是收魂灣,專門收那些陽壽未盡,橫死水中的人。
越靠近江灣,空氣中的陰冷氣息就越重,一股淡淡的腐臭氣息若有若無地飄散過來,與夢中的味道如出一轍。
我站在岸堤上,借著微弱的月光往下望去。
江灣的水麵異常平靜,甚至平靜得有些過分,沒有波浪,沒有漣漪,如同一塊巨大的黑色鏡麵,倒映著漆黑的夜空,深不見底,彷彿一張巨獸的嘴,靜靜等待著獵物自投羅網。
就在我注視水麵的時候,那平靜的水麵忽然微微一動,一圈極細的水紋悄然擴散開來。
緊接著,水下似乎有一道白色的影子一閃而過,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是她。
她在下麵等著我。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傳承中的記憶開始自發運轉,我記得,撈屍人下水前,必須先行禮,告慰江河靈脈,告知亡魂來意。
我站在岸邊,對著江麵深深鞠了三個躬,壓低聲音,念出了那段晦澀難懂的咒文。這咒文彷彿天生就會,從口中說出時,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驅散了不少周遭的陰冷。
“江河有靈,陰陽有路,晚輩陳陽,承撈屍傳承,今來此引渡亡魂,打撈屍骨,無意冒犯,望靈脈庇佑,怨魂息怒……”
咒文念罷,我將陰木牌貼身放好,咬了咬牙,順著陡峭的岸堤,小心翼翼地往下挪動。腳下的泥土被江水浸泡得濕滑泥濘,稍不注意就可能直接摔下去。
好不容易來到水邊,冰冷的江水瞬間淹沒了我的腳踝,那股寒意直透骨髓,讓我忍不住打了一個寒顫。
水下一片漆黑,什麽都看不見。
我該怎麽撈?
就在我心中慌亂之際,胸口的陰木牌忽然微微發燙,一股奇異的感應從木牌上傳出,指引著我朝著江灣中央的方向走去。
一步,兩步,三步……
江水逐漸漫過膝蓋,漫過腰腹,冰冷的水流如同無數隻冰冷的手,輕輕拉扯著我的衣服,想要將我往深處拖拽。水下的雜草纏住了我的腳踝,黏膩濕滑,讓人毛骨悚然。
我強忍著掉頭就跑的衝動,憑借著陰木牌的指引,朝著目標位置潛去。
江水渾濁,睜開眼也隻能看見一片漆黑,耳邊隻剩下嗡嗡的水流聲,還有自己沉重的呼吸聲。我伸手在水下摸索,指尖觸碰到的全是柔軟的淤泥和纏繞的水草,每一次觸碰,都讓我的心髒狠狠一縮。
突然,我的手摸到了一個不一樣的東西。
那東西軟軟的,卻又帶著一種死人特有的僵硬冰涼,不像水草,也不像石頭。
我的心髒驟然驟停,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我摸到她了。
我強忍著恐懼,順著觸感繼續摸索,那是一具人體的輪廓,肩膀,脖頸,還有那一頭散亂的長發。屍體被厚厚的水草死死纏住,沉在水底,若是沒人打撈,恐怕永遠都不會有人發現。
就在我準備用力將水草扯開,將屍體往上拖拽的時候,異變陡生!
原本安靜的屍體,忽然在水下輕輕動了一下。
是的,在這死寂的江底,屍體自己動了。
一隻冰冷僵硬的手,猛地抓住了我的手腕!
那隻手力氣極大,如同鐵鉗一般,死死扣著我的骨頭,冰冷的觸感讓我渾身汗毛倒豎,魂飛魄散。我想掙紮,想喊叫,可嘴裏瞬間灌入了幾口冰冷的江水,嗆得我頭暈目眩。
水下無法呼吸,窒息感瘋狂襲來。
“別走……陪我……”
一道淒厲幽怨的聲音,直接在我的腦海中炸響,充滿了不甘與怨毒。
她要拉著我墊背!
我徹底慌了,拚命地扭動身體,想要掙脫。可那隻手如同焊在了我的手腕上一般,紋絲不動。水底的暗流和水草也在不斷纏繞過來,似乎要將我徹底拖入這無底深淵。
死亡的陰影,再次將我籠罩。
難道我陳陽,今天就要葬身於此,成為這江灣裏的又一具浮屍?
就在我意識逐漸模糊,快要窒息的時候,胸口的陰木牌再次爆發出驚人的灼熱!
這股熱度比昨夜還要猛烈,如同一輪小太陽在胸口燃燒,瞬間驅散了周遭的冰冷與黑暗。
一道無形的氣浪以我為中心炸開。
“孽障!既得引渡,敢放肆!”
一聲蒼老的嗬斥聲,自陰木牌中傳出,震得我神魂發顫。
下一秒,那隻死死抓住我手腕的冰冷手掌,瞬間鬆開了。
纏繞在屍體上的水草,竟也自動枯萎脫落。
原本怨毒無比的水魂氣息,此刻變得溫順無比,隻剩下無盡的悲傷與落寞。
我趁機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拽住那具女屍的衣服,雙腳蹬地,拚命朝著水麵上遊去。
嘩!
我帶著那具冰冷的屍體,一同衝出了水麵。
我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新鮮空氣,劇烈地咳嗽著,渾身脫力,幾乎要再次沉下去。我用盡最後力氣,將屍體往岸邊拖拽,每挪動一步,都異常艱難。
終於,我將屍體拖上了淺灘。
月光灑下,照亮了那張慘白浮腫的臉。
年輕的麵容,大約二十出頭的年紀,眉頭緊鎖,死不瞑目,眼中充滿了臨死前的恐懼與絕望。
我癱坐在地上,看著眼前的女屍,又看了看胸口恢複平靜的陰木牌,久久沒有說話。
我的第一次撈屍,總算完成了。
可還沒等我鬆一口氣,遠處的江麵上,忽然亮起了一點昏黃的光。
那光點在黑暗中搖曳,正朝著江灣的方向,緩緩漂來。
一艘烏木船,船頭掛著一盞招魂燈。
船上麵,似乎還站著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