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陳陽從歸葬窟走出時,外麵已是正午。
三江口上空烏雲散盡,陽光普照,江麵恢複澄澈,浪濤聲平靜而溫和,再無半分陰森詭異。
船隊之上,沈清寒與所有清漣弟子早已望眼欲穿,看到陳陽安然走出的瞬間,全場爆發出震天歡呼。
“成了!母屍被鎮壓了!”
“陳陽大人贏了!三江平安了!”
石三直接哭了出來,又笑又跳,像個傻子。
陳陽踏浪歸來,落在船頭,隻是輕輕點了點頭:“厄脈已斷,母屍已鎮,潮汛再無威脅。”
一句話,讓所有人懸著的心徹底落地。
幾日後,三江大潮汛如期而至。
江水暴漲,浪濤洶湧,卻再無黑水翻湧,再無浮屍遍野,更無厄氣肆虐。洪水平穩過境,沿岸百姓安然無恙,唯有江水流淌,一派平靜景象。
靈川城張燈結彩,百姓自發走上街頭,歡呼慶賀。
所有人都知道,是那位年輕的守江傳人,以一己之力,鎮厄將、滅黑水會、斷厄脈、斬母屍,救下了整個三江。
清漣閣設宴,為陳陽慶功。
沈清寒舉杯,神色鄭重:“陳陽,此番三江大難,你居功至偉。清漣閣願奉你為三江守山客卿,享萬世敬仰。”
陳陽輕輕搖頭,舉杯一飲而盡。
“我本就是守江傳人,守江、守土、守生靈,本就是分內之事。”
他無意虛名,也無意停留。
黑木崖已平,母屍已鎮,三江安定,他的使命暫告一段落。
次日清晨,陳陽悄然離開靈川。
石三送他到渡口,依依不捨:“兄弟,你真要走啊?以後還回來嗎?”
“江湖路遠,有緣再見。”陳陽縱身躍上船,“三江若再有事,我必會回來。”
船帆揚起,順流而下。
沈清寒立在清漣閣高處,望著那道遠去的身影,輕輕一歎。
江上清風徐徐,船行三日,已出靈川地界。
三江奔湧如舊,兩岸青山漸遠,江麵開闊蒼茫,水天一色。陳陽棄了大船,隻乘一葉扁舟順流而下,白日靜坐調息,夜裏枕江而眠,任由小舟隨波逐流。
陰木牌自從歸葬窟一戰後便一直溫溫內斂,不再躁動,顯然周遭百裏之內已無濃重厄穢。他丹田氣海日漸充盈,淵策境的境界愈發穩固,連帶著對《滄江守心訣》的領悟也更深一層,舉手投足之間,水汽隨心而動,已然有幾分當年守江先人的氣象。
石三送他時塞在船艙的幹糧早已吃完,陳陽便上岸采些野果,或是垂釣江魚,簡單烤製果腹。他本就不是貪圖安逸之人,一路獨行,反倒心境澄澈,神清氣爽。
這日午後,小舟行至一處名為“亂石灘”的江麵。
此處水道狹窄,礁石密佈,浪濤拍石之聲隆隆作響,本該是行船熱鬧之地,此刻卻異常冷清,連一艘漁船、一縷炊煙都看不見。江風掠過,竟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腥氣,不是江水腥,而是……血腥混雜著腐臭。
陳陽眉頭微蹙。
他抬手按住陰木牌,牌身微微發燙,雖未劇烈警示,卻也在提醒他——此地有邪祟。
他收了篙,任由小舟漂近岸邊淺灘。
登岸行數裏,一片破敗漁村映入眼簾。
茅屋倒塌,籬笆朽爛,村口曬網的竹竿斷裂在地,滿地散落著破爛衣物、破碎陶碗,卻不見一具屍首,也不聞一聲犬吠。整個村子死寂如墳,隻有蒼蠅在殘屋斷壁間嗡嗡亂飛。
“有人嗎?”
陳陽開口,聲音回蕩在空村裏,無人應答。
他步入村中,仔細檢視。地麵上隱約可見暗紅血跡,早已發黑幹涸,牆角、門邊有深深爪痕,不似野獸,更像是某種人形凶物抓撓所致。不少屋舍內壁畫著扭曲詭異的符號,黑紅相間,透著一股邪異。
“不是厄穢,卻也是邪祟一類。”
陳陽指尖輕撚,一絲水汽彈出,落在符號之上。符號瞬間冒煙消融,邪氣四散。
就在此時,村後山林之中,傳來一聲淒厲的尖叫,像是女子呼救,轉瞬又被捂住,戛然而止。
陳陽眼神一冷,身形一閃,直奔後山而去。
山林茂密,古木參天,越往深處,邪氣越重。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鬱的腥膻之氣,夾雜著淡淡的熏香,聞之令人頭暈胸悶。行不多時,一片林間空地出現,中央搭著一座簡陋石台,台上綁著一名青衫少女,雙目緊閉,麵色慘白。
石台四周,站著十幾個身穿灰袍、麵帶凶相的漢子,個個腰間掛著彎刀,額頭上紋著細小的蛇形印記。為首一人身材高大,滿臉橫肉,手持一柄血色短杖,正念念有詞,身前香爐青煙嫋嫋,邪氣正是從此而來。
“蛇頭寨,果然是你們這群山匪在作祟。”不遠處樹後,傳來一聲低低的怒罵。
陳陽側目望去,隻見幾名身穿捕快服飾的男子躲藏在巨石後,個個帶傷,麵色焦急,卻不敢貿然衝出。顯然是官府中人,追查山匪至此,卻因對方勢大而束手無策。
那為首匪首嘿嘿獰笑,聲音沙啞:“清源縣的捕快,老子勸你們少管閑事。今日拿這女子獻祭蛇神,保佑我蛇頭寨兄弟財源滾滾,刀槍不入,誰敢攔,誰就死!”
“獻祭?”陳陽腳步一踏,從林間走出,目光冰冷掃過眾人,“以活人獻祭,殘害鄉民,屠戮一村百姓,你們倒是膽大包天。”
突然出現的陌生人,讓眾匪瞬間警覺,紛紛拔刀指向陳陽。
匪首轉頭看來,上下打量陳陽一番,見他衣著普通、孤身一人,頓時不屑冷笑:“哪裏來的野小子,也敢管我蛇頭寨的事?不想死,就滾遠點,不然連你一起祭蛇神!”
“我最後問一次。”陳陽腳步緩緩向前,周身水汽悄然凝聚,“村裏的百姓,是不是你們殺的?”
“是又怎麽樣?”匪首獰笑道,“那群窮鬼不肯交錢,自然要死。正好用他們的血氣養蛇神,今日再用這小妞獻祭,大事可成!”
他話音剛落,石台下方草叢一陣騷動,數條手臂粗的黑蛇竄出,吐著信子,朝著陳陽遊走而來。
周圍匪眾更是哈哈大笑:“小子,怕了吧?這可是蛇神使者,咬一口,立馬化為一灘血水!”
陳陽眼神沒有絲毫波動。
蛇邪、山匪、屠村獻祭,雖比不上母屍滅世之禍,卻也是實打實的人間凶邪。
守江一脈,不僅守江河,亦守生靈。
“既然承認了,那你們,都可以死了。”
話音落下,陳陽不再多言。
他右手淩空一抓,地麵水汽瘋狂匯聚,瞬間化作數道晶瑩水刺,破空而出。
“噗嗤!噗嗤!噗嗤!”
黑蛇還未靠近,便被水刺貫穿身軀,當場斃命,鮮血濺落一地。
眾匪臉色驟變。
“動手!宰了他!”
匪首怒吼一聲,揮舞血色短杖,率先衝了上來。其餘匪眾也嘶吼著撲上,彎刀寒光閃爍,招招致命。
陳陽身形不動,左手輕輕一揮。
“水牢。”
一圈水汽圍牆瞬間升起,將眾匪困在中央。水壁光滑堅硬,彎刀劈上隻留下淺淺痕跡,根本無法突破。
“這是什麽妖法?!”匪首又驚又怒。
“不是妖法。”
陳陽緩步走近,聲音平靜:“是守江。”
他右手一握,水牢之內,無數細小水刃驟然浮現。
“屠村獻祭,罪無可赦。”
“今日,以江水洗清罪孽。”
下一刻,水刃瘋狂激射。
慘叫聲、哀嚎聲瞬間響起,又迅速歸於沉寂。
水牢散去,地麵上隻留下一堆屍體,邪氣盡散,蛇頭寨眾人,盡數伏誅。
陳陽轉身走上石台,指尖輕點,解開少女身上繩索,一絲溫和水汽注入她體內。
少女緩緩睜開眼,看到眼前景象,先是一驚,隨即明白過來,連忙起身行禮:“多謝……多謝公子救命之恩。小女蘇清鳶,是清源縣人士,被這些山匪擄來,若非公子出手,我……”
“此地危險,盡快離開。”陳陽淡淡道。
不遠處,幾名捕快連忙跑了過來,對著陳陽躬身行禮,又驚又佩:“多謝少俠出手除匪!我等是清源縣捕快,追查蛇頭寨已久,奈何他們武藝高強又懂邪術,始終無法將其剿滅。今日少俠一劍定乾坤,真是為民除害!”
陳陽微微頷首,並未多言。
他目光望向遠處天際,雲層微動,一股若有若無的淡淡厄氣,從更遠方的州府方向飄來。
母屍雖鎮,可天下之大,邪祟未盡,匪禍不息,厄穢暗流依舊在暗處滋生。
他本想暫得清閑,一路行遊,可世事如潮,終究無法置身事外。
蘇清鳶見他望著遠方出神,輕聲道:“公子,前方就是清源縣。近來縣城之中也不太平,頻頻有人失蹤,夜裏常有怪影出沒,官府查不出頭緒,人心惶惶……”
陳陽收回目光。
清源縣,怪影,失蹤。
又是一樁邪祟案。
他沉默片刻,轉身走向江邊。
“我與你們一同回縣城。”
捕快們大喜過望,連連應是。
蘇清鳶眼中也露出一絲安心之色,連忙跟上。
一葉扁舟,再次駛入大江。
隻是這一次,船行方向不再是隨意漂泊,而是直奔清源縣。
江風再起,浪濤輕響。
陳陽立於船頭,陰木牌微微一動。
新的風雨,已在前方等候。
陳陽立於船頭,陰木牌溫潤如常。
天下之大,厄穢未盡。
他的路,還在遠方。
但這三江大地,從此江清浪靜,百姓安樂。
守江人,不負江河,不負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