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木崖一戰落定,滿江火光漸漸熄滅,腥穢之氣被江風吹散,隻剩下漂浮的斷木與屍骸,昭示著方纔那場血戰的慘烈。
黑水會會長魏黑煞自爆身亡,黑水八老盡數伏誅,會中精銳死傷殆盡,殘存的零星弟子見大勢已去,紛紛丟盔棄甲,或跳江逃竄,或跪地投降。曾經橫行三江、勾結厄穢的水上毒瘤,至此徹底被連根拔起。
沈清寒指揮清漣閣弟子收攏戰船、撲滅餘火、清點戰果,一麵派人快馬傳回靈川報平安,一麵命人加固戰船,備足清水幹糧與鎮厄法器。所有人都清楚,黑木崖隻是前菜,真正的死局,在三江口歸葬窟。
陳陽立在黑水會主艦船頭,閉目調息,胸口陰木牌微微發燙,不斷將江麵遊離的水汽轉化為精純靈氣,修補著他連番大戰後的經脈損耗。厄將、黑水八老、魏黑煞……接連幾場死戰,即便他根基穩固、守江靈氣霸道,丹田也已接近枯竭。
石三竟不知何時跟著一艘便民小船尋了過來,手裏還拎著一包幹糧,小心翼翼湊到船頭:“兄弟,我就知道你肯定贏了!靈川城那邊都傳開了,說你一劍掃平黑木崖,比當年的守江先人還厲害。先吃點東西墊墊,後麵還有硬仗。”
陳陽睜開眼,接過幹糧,微微點頭。
“你怎麽來了?”
“放心不下唄。”石三撓撓頭,往三江口方向望了一眼,臉色微微發緊,“那邊……就是歸葬窟?我小時候聽老船工說過,那地方是江魂埋骨地,進去的船很少能完整出來,現在又藏著母屍……”
陳陽順著目光望去。
遠方天際線已經泛起一抹淡淡的魚肚白,可三江口上空卻盤踞著一團厚重得化不開的暗紅烏雲,雲層之下,江水隱隱泛著詭異的血色,連浪濤聲都透著一股沉悶的壓抑。
那就是歸葬窟。
上古沉船、沉江屍首、千年厄脈交織而成的死地,也是母屍沉眠之地。
沈清寒走來,神色凝重:“剛得到訊息,三江沿岸多處支流已經開始出現黑水異動,不少地方浮屍上浮,厄氣外泄。魏黑煞說得沒錯,母屍正在提前蘇醒,潮汛還沒到,它已經在借水脈力量掙開封印了。”
“最遲明日清晨,它便會徹底破封。”
陳陽掌心微緊,陰木牌跳動得越發急促。
它在不安,也在咆哮。
守江一脈與母屍,本就是萬古死敵。
“不等了。”陳陽站起身,水意再次在掌心凝聚,“現在就出發,直奔歸葬窟。在它完全蘇醒之前,先斷它厄脈,毀它根基。”
沈清寒沒有異議:“清漣閣精銳全部隨船出發,清心玉、鎮厄符、水雲陣旗盡數備齊,就算母屍出世,我們也能撐到你出手。”
天色微亮,晨霧彌漫。
數艘清漣閣戰船與繳獲的黑水會大船組成船隊,破開江麵薄霧,浩浩蕩蕩駛向歸葬窟。
一路行去,景象越來越陰森。
江水由清轉黑,再轉暗紅,魚蝦絕跡,水草腐爛,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重的屍臭與黴味。水下暗流洶湧,船身不斷顛簸,彷彿有無數隻手在水底拉扯船底。
越靠近歸葬窟,船上眾人越是心神不寧,不少弟子麵色發白,頭暈目眩,若非有清心玉鎮壓心神,恐怕早已被水下怨魂侵入識海。
“前方就是窟口!”掌舵的老船工聲音發顫。
眾人抬眼望去,隻見江麵驟然開闊,正中出現一個巨大的水下黑洞,如同巨獸張口,江水瘋狂倒灌,發出隆隆悶響。窟口四周,密密麻麻漂浮著無數殘破沉船、朽木棺槨、白骨殘骸,層層疊疊,堆積如山。
暗紅光芒從窟底不斷透出,染紅半壁江麵。
一股恐怖到極致的氣息,從歸葬窟深處席捲而出,比厄將強橫十倍、百倍,比魏黑煞的厄功更加陰邪狂暴。
那是母屍的氣息。
“吼——!!”
一聲沉悶、古老、彷彿跨越萬古的嘶吼,從窟底傳來。
江麵瞬間掀起數丈巨浪,船隊劇烈搖晃,不少弟子站立不穩,摔倒在甲板上。
沈清寒臉色慘白:“它已經半醒了!再晚一步,就真的壓不住了!”
陳陽縱身一躍,直接踏浪而行,朝著歸葬窟口飛去。
“你們在外圍布陣,守住窟口,不要讓厄氣擴散出去。”
“母屍,我來解決。”
話音未落,他身影已衝入窟口黑霧之中。
歸葬窟內,別有洞天。
水下洞窟寬闊無比,頂部倒掛著無數屍蹩與陰苔,地麵鋪滿白骨,中央一條血色厄脈貫穿地底,如同血管般不斷搏動。血色霧氣彌漫,無數怨魂在霧中哀嚎、掙紮,全是千年來被厄脈吞噬的生靈。
而在厄脈最深處,一具巨大無比的古屍,正緩緩睜開雙眼。
它通體呈青黑色,身軀殘破卻不散,周身纏繞著萬古厄氣,眉心一隻豎眼半睜半閉,暗紅光芒吞吐不定。正是讓三江恐懼的源頭——母屍。
它尚未完全蘇醒,卻已能撼動水脈。
“守江……傳人……”
母屍開口,聲音嘶啞刺耳,如同兩塊腐骨摩擦,“你……來送死……”
陳陽懸在半空,掌心水劍凝聚,眼神沒有半分畏懼。
“當年守江先人能將你鎮壓,今日我就能讓你徹底消散。”
“哈哈哈……”母屍怪笑,震動整個洞窟,“厄脈已成……三江血氣……即將歸我……你攔不住……”
話音落下,母屍猛地一揮手。
窟內血色霧氣瘋狂翻湧,無數白骨從地麵騰空而起,凝聚成巨大骨爪,鋪天蓋地抓向陳陽。同時,水下暗流暴走,形成無數黑水龍卷,絞殺而至。
陳陽眼神一寒,不退反進。
《滄江守心訣》運轉到極致,周身藍光暴漲,水劍橫掃而出。
“斷你骨,毀你脈,鎮你屍!”
藍光斬碎骨爪,水浪龍卷對衝,整個歸葬窟內爆炸聲連綿不絕。母屍憑借厄脈不斷恢複,陳陽則以江水為兵,越戰越勇。
一人一屍,在萬古洞窟中展開驚天動地的大戰。
怨魂嘶吼,白骨碎裂,厄脈搏動越來越劇烈。
母屍氣息不斷攀升,眉心豎眼即將完全睜開。
一旦它徹底睜眼,三江之水立刻倒灌,沿岸生靈血氣被抽幹,厄穢降臨人間。
陳陽氣息漸喘,久戰之下,靈氣消耗巨大。
母屍依托萬古厄脈,幾乎不死不滅。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陳陽心頭一沉。
他看向那根不斷搏動的血色厄脈,瞬間明悟。
要鎮母屍,必先斷厄脈。
陳陽故意賣個破綻,引母屍全力撲殺而來。
母屍果然中計,怒吼著探出巨爪,要一把捏碎陳陽。
就在此刻,陳陽猛地轉身,不再理會母屍,全身所有江氣與守江意誌盡數爆發,左手按在胸口陰木牌上,右手高舉水劍,對著血色厄脈,劈出畢生最強一劍。
“守江萬古,一劍封厄!”
陰木牌騰空而起,青黑神光貫穿天地。
水劍帶著無匹神威,狠狠斬在厄脈之上。
“哢嚓——!!”
萬古厄脈,應聲斷裂。
血色光芒瞬間熄滅,窟內怨魂煙消雲散,母屍發出一聲淒厲到極致的慘叫,身軀驟然僵住。
“不——!!厄脈……我的厄脈……”
失去厄脈支撐,母屍氣息瘋狂跌落,原本殘破的身軀開始寸寸崩解,化為飛灰。
陳陽趁機突進,掌心按在母屍眉心豎眼之上,守江靈氣全力灌入。
“鎮。”
一字落下。
母屍最後的嘶吼戛然而止。
巨大的身軀徹底崩碎,化為漫天黑灰,被地下暗流一卷,消失無蹤。
歸葬窟內,恢複死寂。
暗紅霧氣散去,白骨沉寂,江水漸漸恢複清澈。
陳陽落在地上,氣息極度虛弱,渾身衣衫濕透,脫力般半跪在地。陰木牌飛回他胸口,光芒黯淡,顯然也消耗到了極致。
但他臉上,終於露出一絲微不可察的釋然。
母屍,鎮。
厄脈,斷。
三江,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