扁舟破開江麵,朝著清源縣方向疾馳。
陳陽負手立在船頭,江風掀動衣袂,周身縈繞著一層幾乎看不見的淡淡水汽。淵策境的修為在歸葬窟與亂石灘兩戰之後愈發凝練,丹田氣海如淵深蓄,隻需一個契機,便可觸碰到下一境的門檻。
蘇清鳶坐在船尾,指尖輕輕攥著衣角,時不時抬眼望向那道孤峭身影。眼前這青年看似淡漠,出手卻雷霆果決,一言不合便屠盡一寨凶徒,可週身氣息又澄澈幹淨,全無半分邪修那般陰戾刺骨。
幾名捕快更是大氣不敢出,隻在一旁小心劃槳。他們混跡市井公門多年,見過悍匪、見過練家子,卻從未見過如陳陽這般,抬手控水如臂使指,宛若神話傳說中的江神下凡。
“公子,那蛇頭寨盤踞此山多年,不僅劫掠過往商客,還與江上水匪暗通款曲,官府數次圍剿都損兵折將。”一名年長捕快忍不住開口,語氣帶著幾分心有餘悸,“匪首更是懂些養蛇控邪的旁門左道,尋常刀箭傷他不得,沒想到在公子手下竟不堪一擊。”
陳陽目光落在翻滾的江浪上,聲音平淡:“旁門左道,終究登不上台麵。”
他指尖微抬,一縷水汽自江麵躍起,在掌心盤旋成珠。
亂石灘那些匪眾所修的邪術,以生人血氣喂養蛇煞,看似凶戾,實則根基虛浮,遇上純正凝練的江氣,便如殘雪遇驕陽,一觸即潰。
蘇清鳶輕聲開口,眉宇間帶著憂色:“清源縣比這更凶險。近一個月來,每隔幾日便有人失蹤,多是夜裏在江邊行走的百姓,有的是漁夫,有的是晚歸的路人,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官府派人守夜,可守夜的差役也接連失蹤了兩個。”另一名年輕捕快介麵,聲音發緊,“城裏的先生說是衝撞了江神,家家戶戶都在江邊供奉祭品,可一點用都沒有,反倒失蹤的人越來越多。”
陳陽眸色微沉。
母屍餘穢未散,大江沿線邪祟叢生,如今又出了擄人失蹤的詭事,絕非偶然。
他抬手按在胸口,陰木牌依舊溫熱,卻隱隱傳來一絲細微的悸動,像是在感知水下潛藏的凶物。
“不是江神。”陳陽淡淡開口,“是水邪。”
“水邪?”眾人一怔。
“江中溺死之人,怨氣不散,被更強的陰邪操控,便會化作水倀,在江邊拖人下水,吸食生人陽氣。”
陳陽話音剛落,江麵驟然一暗。
方纔還平緩的江流,不知何時變得渾濁洶湧,水下隱隱有黑影遊動,快如遊魚,悄無聲息地貼向船底。
蘇清鳶臉色一白,下意識抓住船舷:“水下……好像有東西!”
捕快們瞬間拔刀,神色緊張地環顧四周,可江麵除了浪濤,什麽也看不見。
陳陽眼神一冷,腳步輕踏船頭。
淵策境修為運轉,《滄江守心訣》的心法在體內流轉,周身水汽驟然沸騰。
“出來。”
一字落下,他右手淩空一按。
轟隆一聲,江麵轟然炸開,數道漆黑如墨的人影從水下被強行拽出,重重摔在船板上。
那東西身形佝僂,渾身濕透,麵板泛著死灰色,雙眼渾濁發白,十指指甲又尖又長,沾滿墨綠色的水藻與淤泥,口中發出嗬嗬的怪響,散發著濃鬱的屍臭與江水腥氣。
正是水倀。
“這、這是什麽怪物?!”捕快們嚇得連連後退,彎刀對著水倀,卻不敢上前。
蘇清鳶捂住嘴,險些驚撥出聲。
陳陽神色漠然:“死於江中,被人操控,淪為掠殺活人的工具。”
這些水倀遠比亂石灘的蛇匪邪異,肉身堅韌,尋常刀砍不傷,且不畏生死,隻知噬人。
為首那隻水倀發出一聲尖銳嘶鳴,猛地撲向蘇清鳶。
陳陽眼神冷冽,左手輕揮。
“水刃。”
數道晶瑩剔透的水汽利刃瞬間成型,破空而出,精準斬在水倀脖頸之上。
嗤啦一聲脆響。
水倀頭顱應聲滾落,身軀抽搐幾下,便化作一灘黑水,滲入船板消失不見,隻留下一股刺鼻的腥臭味。
其餘幾隻水倀見狀,非但不懼,反而更加瘋狂地撲上。
陳陽腳步不動,周身水汽翻湧,化作層層疊疊的水幕。水倀撞在水幕之上,瞬間被絞碎消融,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
不過瞬息,幾隻水倀盡數被滅。
江麵恢複平靜,彷彿剛才的凶險從未發生。
捕快們驚魂未定,看向陳陽的目光已然帶上敬畏。
“公子,這水倀……怎麽會突然襲擊我們?”年長捕快聲音發顫。
陳陽望向清源縣方向,那裏陰氣隱隱匯聚,如一團化不開的黑霧。
“它們不是偶然出現。”他緩緩開口,“有人在江底養倀,以失蹤的百姓喂養,壯大自身邪力。”
陰木牌在胸口微微發燙,警示之意比先前更濃。
亂石灘隻是開胃小菜,真正的凶邪,藏在清源縣之下的江底深處。
蘇清鳶臉色蒼白:“那縣城裏的人……”
“有我在,它們傷不了無辜之人。”
陳陽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江麵。
扁舟依舊前行,可江水下的陰影卻越來越密。
他能清晰感覺到,一股遠比水倀更強的陰邪氣息,正盤踞在清源縣城外的江底,如同蟄伏的巨獸,等待著獵物上門。
淵策境的力量在體內奔湧,陳陽掌心水汽凝聚,眼神愈發銳利。
母屍之禍未遠,大江邪祟未清。
他本想一路漂泊靜心修行,可這世間凶邪,卻偏偏要主動撞上來。
既如此,那便一路斬過去。
江水滔滔,扁舟破浪。
前方清源縣輪廓漸顯,而一場圍繞江底陰邪的風暴,才剛剛開始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