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無眠。
自從那水鬼消失之後,我躺在床上,睜著眼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絲毫睡意都沒有。
腦海裏反複回蕩著昨晚那蒼老的聲音,還有那些在意識中炸開的畫麵。漆黑的木船、搖曳的招魂燈、江底沉棺、還有那一根根從水底伸出來、慘白枯槁的手……每一幀都清晰得像是親身經曆。
我低頭看向掌心那塊漆黑木牌,上麵的暗紅色微光早已褪去,恢複了原本不起眼的模樣,冰涼堅硬,看上去平平無奇。可隻有我自己知道,這東西裏麵藏著多大的詭異力量,昨夜若不是它,我此刻恐怕早已成了江底一具無名浮屍。
撈屍人。
這三個字在我心頭沉甸甸的。
小時候在江邊聽老人講過,撈屍人是行走在陰陽兩界的苦命人,專門跟水裏的冤魂打交道。他們吃的是陰間飯,賺的是賣命錢,一輩子命犯水煞,孤苦伶仃,大多不得善終。
以前隻當是怪談軼事,如今這份差事,竟然落到了我頭上。
我一個普普通通的送貨員,手無縛雞之力,別說下水撈屍,就算看見一條死魚都要繞著走,如今卻要去江裏打撈那些橫死枉死的亡魂,一想到這兒,我就渾身發寒,打心底裏抵觸。
我試著把木牌丟進垃圾桶,眼不見為淨。
可剛一鬆手,胸口就莫名一陣發悶,頭暈目眩,像是有什麽東西死死纏上了我,甩都甩不掉。耳邊隱約傳來嘩啦啦的水流聲,陰冷的氣息順著腳底往上爬,房間裏的溫度都彷彿降了好幾度。
我心裏一慌,連忙把木牌撿了回來。
詭異的是,木牌一入手,那股陰冷不適感瞬間消失,胸口也順暢了許多。
我苦笑一聲。
看來這東西是甩不掉了。緣法自成,這是昨晚那聲音說的話,撿了這塊牌,我就再也別想做回以前那個普通人。
白天依舊照常送貨。
騎著電動車穿梭在大街小巷,陽光灑在身上,暖洋洋的,彷彿能驅散昨夜的陰冷恐懼。我安慰自己,也許隻是一場過於真實的噩夢,那水鬼不過是幻覺,那所謂的傳承,也隻是我太累了產生的臆想。
直到傍晚,下班回家,路過江堤的時候,一股莫名的牽引力,讓我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
江麵依舊渾濁,水流滾滾向東。
今天沒有霧,視線開闊,能看見遠處的漁船,還有在江邊洗衣的老人。一派平靜祥和的景象,絲毫看不出半點詭異。
可我盯著江麵,卻莫名覺得心慌。
彷彿水下有什麽東西,正隔著渾濁的江水,死死盯著我。
回到出租屋,天色漸暗。
奔波了一天,身體疲憊到了極點,躺在床上沒多久,睏意席捲而來。我本想強迫自己清醒,可眼皮重得像是掛了鉛塊,不知不覺便睡了過去。
這一次,沒有陰冷的腥臭,也沒有站在床邊的水鬼。
我進入了一個無比真實的夢境。
夢裏,依舊是那條大江,隻不過天色漆黑,風雨交加,電閃雷鳴,巨浪一**拍打著堤岸,聲勢駭人。江水渾濁洶湧,像是一頭發怒的巨獸,要將世間一切都吞噬進去。
我站在江邊,動彈不得,隻能眼睜睜看著。
忽然,水麵炸開一團水花。
一個人影從水下浮了上來,順著水流緩緩漂蕩。
那是一個女人。
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頭發散亂地漂浮在水麵上,臉色蒼白如紙,雙眼緊閉,嘴唇卻青得嚇人。她的身體被水泡得微微發脹,麵板泛著一種死人纔有的灰白,四肢隨著波浪輕輕晃動,一看便知,早已沒了生息。
是一具浮屍。
我心頭一緊,想要後退,卻根本挪不動腳。
下一秒,那漂浮在水麵上的女屍,猛地睜開了眼睛。
沒有眼白,隻有一片渾濁的灰白,與昨夜那水鬼的眼睛一模一樣。
她直直地盯著我,嘴巴一張一合,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有一連串水泡從她嘴角冒出來,咕嘟咕嘟,在寂靜的夢裏格外清晰。
可詭異的是,我卻偏偏看懂了她想要說什麽。
“救我……”
“我好冷……”
“我在江灣底下……”
“撈我上去……”
一句句意念,直接傳入我的腦海。
伴隨著的,還有無盡的怨毒與悲傷,濃重的負麵情緒像是潮水一般湧來,壓得我喘不過氣。我能感受到她死前的恐懼與不甘,能感受到江水灌入肺腑的窒息痛苦,能感受到她沉在江底,無人問津的絕望。
她是枉死的。
而且屍體沉在了江灣底下,沒有浮上來,無人知曉,無人打撈,魂魄困在水底,不得安息,隻能日複一日承受冰冷與孤寂。
就在這時,夢境狂風大作,江水翻騰得更加厲害。
那具女屍猛地朝著我伸出手,指甲尖黑,沾滿淤泥,像是要將我一同拖入水底。
“撈我上去……”
“你是撈屍人……你必須撈我……”
聲音淒厲,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我猛地驚醒,渾身冷汗,大口喘著粗氣,心髒狂跳不止。
窗外天色已黑,出租屋裏一片寂靜,隻有空調微弱的風聲。
是夢。
可又不是夢。
我摸出胸口的木牌,觸手冰涼,上麵的紋路似乎又變得活躍了幾分。
傳承之中,一段段關於撈屍人的規矩與見聞,自然而然地浮現在我的腦海裏。
撈屍人,渡水魂,安亡魂。
江河之中橫死枉死之人,屍體不得歸岸,魂魄便不得輪回,隻能化作水魂,困在水底受苦,怨氣日積月累,輕則作祟害人,重則化為水煞,危害一方。
而撈屍人的職責,便是打撈這些無人問津的浮屍,送他們上岸,讓屍骨歸鄉,讓怨魂安息。
剛才那不是噩夢,是水魂托夢。
江灣底下,真的有一具女屍,沉在水底,無人知曉。
而我,作為繼承了傳承的撈屍人,無法拒絕。
我坐在床上,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久久沒有說話。
逃避不掉,推脫不開。
從撿起那塊木牌開始,我就不再是那個可以對江邊怪事視而不見的普通人。
我掀開被子,站起身,走到窗邊,望向遠處那條在夜色中沉默流淌的大江。
江風呼嘯,水聲隱約傳來。
像是在呼喚,又像是在催促。
我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掌心的木牌。
看來,我的第一次撈屍任務,躲不掉了。
今夜,我必須去江灣,打撈那具沉在水底的女屍。
隻是我還不知道,這江灣之下,除了一具枉死女屍,還藏著更加恐怖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