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經閣門軸輕轉,發出一聲低沉而悠遠的悶響。
閣內並不昏暗,頭頂鑲嵌的數十顆夜明珠柔和放光,將一排排紫檀木書架照得通明。空氣中彌漫著陳舊墨香與淡淡靈氣,一卷卷古籍、帛書、竹簡整齊排列,有些封麵早已泛黃脆裂,一看便知曆經了不知多少歲月。
沈清寒立在門口,並未入內,隻側身抬手示意:“左側三排,皆是基礎到高階的水脈心法;東側書架,專記曆代水厄、妖祟與域外異象。你可隨意觀覽,有不明之處,隨時可尋我。清漣閣內,對你不設秘限。”
這話分量極重。
藏經閣乃是一方宗門根本,尋常外門弟子連門檻都摸不到,核心典籍更是看一眼都難。她這般做法,等於將整個清漣閣千年積累的水脈傳承,向我敞開一半。
石三在門口探頭探腦,羨慕得直搓手,卻也知道此地不是他能進的,嘿嘿一笑:“兄弟,你慢慢看,我在外麵給你望風!”
我點了點頭,邁步走入藏經閣。
木門緩緩合上,將外界聲響徹底隔絕,隻剩下安靜得能聽見呼吸的氛圍。
我沒有立刻去翻厄穢古籍,而是徑直走向左側水脈心法區。
境界雖由沈清寒點明,可我一路走來全靠本能搏殺、血脈自行運轉,根基散亂如沙。若不先把心法理順,往後再遇強敵,隻憑一股蠻勁,遲早要吃大虧。
隨手抽出一卷最外層的薄冊,封麵寫著三字——《淺漣訣》。
翻開細看,裏麵記載的正是塵漣境到清濯境的基礎吐納法門,如何引水汽入體、如何循經脈遊走、如何聚氣於丹田。我越看越是心驚,書中所述經脈路線、呼吸節律,竟與我這些日子不自覺運轉的方式隱隱相合。
原來我並非瞎練,隻是陰木牌中的守江傳承,早已在暗中替我鋪了路。
繼續向內,書架上的心法越來越厚重,氣息也越來越古樸。
《三疊水咒》《寒江印法》《暗潮吐納經》……一部部水脈正統功法擺在眼前,各有側重,有的剛猛如怒濤,有的綿長如細流,有的詭譎如暗潮。
我一路翻閱,卻始終覺得不夠契合。
直到走到最內側一排,指尖觸到一冊深藍色布麵古籍時,胸口陰木牌忽然微微一燙。
書名——《滄江守心訣》。
無作者,無年代,開篇隻有一句話:
“水者,萬脈之母,守心為上,鎮厄為本。”
隻一眼,我便知這纔是與我最契合的心法。
它不追求殺伐淩厲,不講究詭變莫測,核心隻在“守”一字:守脈、守心、守蒼生。引江氣、固丹田、鎮魂邪、壓厄穢,字字句句,都與守江一脈的本源不謀而合。
我盤膝就地而坐,將古籍攤在膝頭,逐字逐句研讀。
心神沉入體內,依照《滄江守心訣》所述,緩緩吐納。
靈川城本就是水脈鼎盛之地,再加清漣閣結界聚靈,空氣中的水汽精華幾乎觸手可及。隨著呼吸一起一伏,一縷縷精純水元被吸入體內,順著心法路線,有條不紊地遊走經脈,最終匯入丹田。
從前散亂在四肢百骸、如同野水般的江氣,在心法梳理下,漸漸變得規整、凝練、溫順。
丹田內那團氣團越來越亮,越來越沉,周身骨骼微微作響,耳目愈發清明。
閣外風吹葉落、石三踱步的聲響、遠處江浪拍岸的節奏,一一清晰入耳;地底水脈搏動的頻率,彷彿與我的心跳漸漸同步。
我能清晰感覺到,清濯境的壁壘,正在鬆動。
之前與黑水會交手,我已觸碰到淵策境的邊緣,隻差一層窗戶紙。
如今正統心法在手,如同開渠引水,水到則渠成。
不知過了多久,我丹田猛地一震。
體內江氣轟然暴漲,順著經脈奔騰不息,如百川歸海,匯入丹田氣海。周身水汽自動環繞,形成一層淡淡的青藍光暈,肌膚之上彷彿覆了一層水膜,水火不侵、邪祟不近。
舉手投足間,力氣比之前厚重數倍,心念一動,便可引動周遭水汽成形,不再需要刻意凝神。
清濯境,破。
穩穩踏入,淵策境。
閣內水汽隨我氣息起伏,書頁無風自動,一圈微弱的水紋以我為中心,輕輕蕩開。
門外的沈清寒瞬間有所感應,眼中閃過一抹驚色。
她雖知我天賦不俗,卻也沒料到,我僅僅參悟一部心法,便當場破境。
我緩緩睜開眼,眸中水光一閃而逝。
周身通達,心脈澄澈,從前許多晦澀不明的發力方式,此刻盡數通透。
淵策境,控水成兵,行江如履,已算是水脈修士中的一方好手。
心境穩固後,我才站起身,走向東側書架——厄穢秘聞區。
這裏的書籍明顯更為陳舊,不少帛書甚至殘缺不全,紙頁上布滿黑斑,一看便是記載著凶險禁忌之事。
我抽出一卷最厚的古卷,輕輕展開。
開篇便是一幅模糊圖案,畫著一尊無頭巨影,矗立在黑水之中,眉心一道眼狀暗紋,猙獰刺目。
正是江骸母屍。
我心頭一緊,繼續向下翻閱。
古卷以古老篆字寫成,字跡斑駁,卻依稀可讀:
“上古有穢,自界外來,不入陰陽,不屬五行,以水脈為巢,以生靈怨氣為食,號曰‘厄骸’。”
“厄骸有靈,可侵染生靈,化祟、化妖、化邪修,所過之處,江水變黑,草木枯死,千裏成墟。”
“守江一脈持萬古水牌,鎮厄於三江深淵,封印一立,歲月悠悠……”
越往下看,我越是心驚。
母屍並非孤例,而是域外厄穢的一具“骸種”。
它沉在江底,一邊緩慢複蘇,一邊順著水脈散播厄氣,侵染生靈。黑水會身上的黑紋、江上發黑的水域、帶紋浮屍,全都是它蘇醒的征兆。
而我故鄉江底那一具,竟是年代最古老、根基最深的一尊厄骸。
手指繼續翻動,一頁殘句映入眼簾:
“厄骸不死,封印非永策,待暗紋開眼,穢潮漫三江……”
一句話未寫完,卻讓人脊背發寒。
我正想繼續往下翻,忽然,手中古卷微微一燙。
那幅厄骸圖案上的眼狀暗紋,竟在這一刻,極其細微地亮了一下。
與此同時,我胸口陰木牌猛地發燙,一股警示之意直傳心神。
閣外,沈清寒的聲音驟然響起,帶著凝重:
“有人擅闖清漣閣後山水眼!氣息……是厄穢!”
我臉色一變,合上古卷,縱身掠出藏經閣。
門外石三早已臉色發白,指著後山方向,聲音發顫:“兄弟,那邊……那邊黑水冒上來了!”
我抬眼望去。
清漣閣後方,原本雲霧繚繞的山腰,此刻正湧出一股股漆黑如墨的霧氣,順著山勢蔓延,所過之處,草木瞬間枯萎發黑。
一股熟悉的、令人心悸的厄穢之氣,衝天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