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漣閣坐落於靈川城東側臨江高地,依山傍水而建,飛簷翹角隱在薄霧之間,遠遠望去便覺一股清正水脈之氣撲麵而來。閣前石階兩側引活水流淌,水聲叮咚,自成一方清淨結界,入城以來縈繞不散的陰濁氣息,到了此處竟被滌蕩得幹幹淨淨。
沈清寒在前引路,步履輕緩,白衣拂過石階,不沾半點塵埃。兩名隨行弟子押著黑水會眾人從偏門退下,隻留她引著我與石三入內。石三這輩子頂多在江邊遠遠望見過清漣閣輪廓,此刻置身其中,渾身都不自在,低著頭縮在我身後,連大氣都不敢喘。
穿過前院迴廊,迎麵是一方闊朗的水榭,正中懸掛一塊古舊橫匾,上書“觀漣台”三字,筆意走鋒如水,蜿蜒間暗藏大江之勢。水榭中央擺著一張丈許長的玉台,台上鋪展著一幅絲絹長卷,未施筆墨,卻隱隱有水光流動,遠看如一方縮版江河。
“此處是閣中觀水脈之地,這幅是靈水山河圖,可映出千裏水域異動。”沈清寒抬手示意,語氣較之街頭多了幾分平和,“靈川近半年異象頻發,多處水眼發黑,浮屍帶紋,與早年記載的厄穢之兆完全吻合,府衙與各大宗門雖多方查探,卻始終摸不清根源。”
她話音落下,素手輕輕在絹圖上方一拂。
畫麵驟然亮起,水光流轉間,一幅連綿萬裏的江域圖緩緩鋪開。自上遊巫江群山,到中遊靈川腹地,再向下延伸至我故鄉所在的南荒江灣,各處水脈脈絡清晰可見。其中數處節點正泛著淡淡的黑氣,如同潰爛的瘡疤,而最下遊靠近我故鄉的位置,那團黑氣雖淡,卻異常凝練,隱隱有不斷擴張之勢。
我心頭一沉。
那正是江骸母屍所在之地。
“最下方這處黑氣,雖不起眼,卻最為古老。”沈清寒目光落在那一點上,看向我,“閣下製服黑水會時,氣息清正,控水之法純出天然,絕非旁門左道。方纔街頭交手,我觀你周身水脈波動,與上古守江一脈極為相似。”
我並未隱瞞,微微點頭:“我自江邊長大,靠撈屍為生,身上隻帶一塊傳下的古木牌,修行之路全憑自身摸索,並無師承。”
說話間,我微微掀開衣襟,陰木牌露出全貌。
令牌一現,觀漣台上的靈水山河圖驟然一亮,整條江域水係彷彿受到牽引,微微起伏。沈清寒眼中驚色更甚,後退半步,下意識拱手行禮:“果然是守江正統令牌!此牌記載於閣中古籍,號稱萬水之印,能鎮厄穢、引江脈,失傳已有數千年。”
她這一禮,倒讓我有些措手不及。
在故鄉時,這木牌不過是護身之物,從未有人如此鄭重對待。直到踏入靈川,接觸清漣閣這般正統水脈勢力,我才漸漸明白,自己身上背負的,並非隻是一方江灣的小傳承,而是足以牽動整片水係的上古根脈。
“守江一脈,自古便以鎮壓水厄、看守域外穢物為任。”沈清寒收斂神色,語氣凝重,“古籍有言,厄穢非此界之物,以江脈為食,以怨氣為軀,一旦徹底蘇醒,千裏水域將化為死域。閣下能持有此牌,便是天命傳承之人。”
一旁的石三聽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小聲嘀咕:“乖乖,兄弟你原來是這麽大來頭……”
沈清寒目光轉向我,繼續道:“閣下修行無人指點,想必對自身境界一無所知。我清漣閣承襲水脈正統,今日便為你解惑。”
她抬手引動一縷水汽,在半空凝成層層漣漪。
“我水脈一途,修行由淺入深,共分七境,每一層都有天壤之別:
一為塵漣境,凡身染水息,可避陰邪,入水不畏寒,便是此境;
二為清濯境,神魂通江,能辨陰氣、識水脈,揮手可引小水為用;
三為淵策境,控水成兵,行江如履平地,可鎮一方水祟;
四為江樞境,執掌一段水脈,能號令水府陰靈,移浪控水輕而易舉;
五為滄元境,引四海之氣入體,身自成水府,尋常厄穢不敢近身;
六為萬流境,水脈融於神魂,萬裏江河動靜,一念可知;
七為萬古江尊,傳說之境,鎮厄安瀾,不死不滅。”
我靜靜聽著,心中豁然開朗。
對照自身種種變化一一印證——從前在故鄉不畏水寒、耳聰目明,乃是塵漣境;入城之後能感水脈、辨陰陽、隨手控水牆,已然踏入清濯境;與黑水會交手時引江氣凝水劍,其實已觸碰到淵策境的邊緣,隻是無人點破,自己渾然不覺。
原來並非我氣力雜亂無章,而是境界本就隨實力一步步水到渠成。
“閣下如今境界,應在清濯境巔峰,半步淵策。”沈清寒目光篤定,“以無師自通之身能走到這一步,堪稱天縱之資。隻是根基散亂,法門不全,若能得正統心法打磨,短時間內穩穩踏入淵策境並非難事。”
我心中一動:“沈姑娘之意是?”
“清漣閣雖非守江一脈,卻同屬水脈正宗,閣中藏有曆代水脈心法與上古厄穢典籍。”沈清寒直言,“閣下身負守江令牌,正是鎮壓厄穢的關鍵。我願以閣中水脈心法相贈,助你穩固境界,隻求日後厄穢大難來臨之時,你能與清漣閣並肩,守護靈川,守護整條大江。”
她開出的條件,坦誠至極,毫無私心。
我本就在靈川舉目無親,修行無門,想要查清厄穢真相、提升實力應對未來浩劫,清漣閣無疑是最好的落腳之處。略一沉吟,我鄭重點頭:“若姑娘信得過我,我願留下。”
沈清寒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淡淡笑意:“有閣下在,靈川便多一分安穩。我這就帶你去藏經閣選取心法,順便讓你看一看曆代記載的厄穢秘聞。”
說罷,她轉身引路,帶我們向閣樓深處走去。
石三連忙湊上來,壓低聲音激動道:“兄弟,你發達了!進清漣閣藏經閣,多少修士擠破頭都進不去,你這一上來就直接進去了!”
我笑了笑,沒有說話。
發達與否,我並不在意。
我隻想要盡快變強,摸清母屍與厄穢的真正來曆,守住故鄉那方江灣,守住身邊之人,守住這條奔流萬古的大江。
穿過層層迴廊,藏經閣出現在眼前。
閣樓古樸厚重,大門上刻著上古水紋符文,散發出悠遠厚重的氣息。沈清寒抬手推開大門,一股夾雜著墨香與靈氣的氣息撲麵而來。
“閣內典籍眾多,你可隨意翻閱水脈心法,厄穢相關古籍也在東側書架。”
我邁步走入,目光掃過一排排書架,心中充滿期待。
在這裏,我不僅能夯實根基、突破境界,更能揭開籠罩在江上的層層迷霧。
可誰也沒有察覺,就在藏經閣角落一冊塵封的古卷之中,一頁繪著眼狀暗紋的圖案,在我踏入的瞬間,極其細微地閃爍了一下。
域外厄穢的陰影,早已悄悄蔓延進這座靈川最清正的水脈閣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