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經閣內的靜謐，隻維持了短短數息。陳陽剛將記載厄骸古卷合上，胸口那枚陰木牌便毫無征兆地滾燙起來，一股尖銳的警示之意直衝識海，並非與古籍產生共鳴，而是源自清漣閣後山深處——那裏有極為凶戾的厄穢氣息，正在蘇醒、躁動，且以一種極快的速度膨脹擴散。
他幾乎沒有任何停頓，合上古卷轉身就走，腳步沉穩卻速度極快，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沈清寒幾乎同時有所感應，清麗的麵容瞬間凝重，聲音清冷而急促：“後山水眼方向有異動，氣息是厄穢，而且……來勢極猛。”
她話音未落，陳陽已經推開藏經閣大門。
門外，石三正百無聊賴地靠著廊柱搓手，一見陳陽出來，立刻嬉皮笑臉湊上來：“兄弟，看完了？裏麵那些老書是不是賊帶勁……”
一句話沒說完，一股腥臭刺鼻的黑氣便從後山方向席捲而來，風中裹挾著草木枯萎的焦糊氣息，原本青翠的山林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黃、發黑，遠處山腰雲霧盡數被染成墨色，看上去觸目驚心。
石三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下意識往後縮了縮脖子，聲音都發顫：“我靠……這玩意兒比江上的浮屍邪性十倍都不止！”
陳陽沒有理會他的大驚小怪，目光銳利如刀，直直望向翻湧黑氣的中心。
清漣閣後山，乃是靈川城三大水眼之一，是方圓百裏水脈靈氣匯聚之地，也是清漣閣立派根本。尋常時候靈氣充沛、溫潤祥和，莫說邪祟，便是尋常陰魂都不敢靠近。如今黑氣衝天、草木枯死，顯然是水眼深處蟄伏的厄穢被徹底驚動，即將破封而出。
“是你剛才參悟心法、引動大量水脈靈氣，將它驚醒了。”沈清寒身形一閃，落在陳陽身側，白衣獵獵，周身已泛起淡淡的水屬性靈光，“這東西蟄伏水眼不知多少年，早已吸食大量水脈精魄，化作厄靈，實力遠超普通邪祟。”
陳陽微微頷首，心中已然明瞭。
他方纔在藏經閣內修煉《滄江守心訣》，從清濯境一路破入淵策境，引動的靈氣太過磅礴，如同在平靜湖麵投下一塊巨石，直接將藏在水底的凶物掀了出來。
這是意外，卻也不算意外。
厄穢本就與守江傳承天生對立，他氣息展露，便如同黑夜中的明燈，想不被發現都難。
“你在此稍候，我去去就回。”陳陽對石三淡淡吩咐一句。
“哎兄弟你……”石三剛想拉住他，卻見陳陽身形已然掠出，腳下水汽自動凝聚，踏出一圈圈細碎而淩厲的漣漪，速度快如驚鴻，不過眨眼便已衝出數十丈，直奔後山而去。
淵策境的實力，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盡致。
不再是從前依靠血脈本能的橫衝直撞，而是收發隨心、動靜如意，天地間水汽隨心意而動，周身彷彿有無形推力加持，奔行之間不帶半點煙塵，氣勢沉穩卻極具壓迫感。
沈清寒見狀也不再遲疑，掐動法訣，一道水幕靈光籠罩周身，緊隨其後掠出。
兩人一前一後，轉瞬便抵達後山山腰。
眼前景象，已然如同人間煉獄。
原本清澈甘甜的山泉徹底變成漆黑毒水，咕嘟咕嘟冒著腥臭氣泡，水麵上漂浮著魚蝦的屍體，盡數發黑腐爛。四周參天古木枝葉蜷縮、樹幹幹裂，樹皮一塊塊脫落，露出被穢氣腐蝕得發黑的木質，地麵山石簌簌掉渣，化作黑色粉末，觸之即散。
而在水眼正中央，一團濃得化不開的黑氣不斷翻滾膨脹，發出低沉而詭異的嘶吼，不似人聲，不似獸吼，更像是無數怨魂在水底同時嗚咽，聽得人心神躁動、氣血翻湧。
陳陽腳步一頓，站在一處凸起的岩石上，目光冷冽地盯著那團黑氣。
守江傳承的本能在瘋狂預警，告訴他眼前這東西，乃是厄穢侵染水眼精魄、吞噬生靈怨氣所化的厄靈，生命力極強、穢氣極重，尋常水法不僅傷不到它，反而會被其汙染反噬。
“小心，它的目標很可能是你身上的陰木牌。”沈清寒落在他身側，聲音凝重，“厄穢天生忌憚守江傳承，一旦發現你，必定不死不休。”
她話音剛落，那團黑氣猛地一縮，隨即轟然炸開。
一道丈許高的黑影，從漆黑水潭中緩緩站起。
它身形佝僂，通體由粘稠黑水凝結而成，表麵不斷流淌著腥臭液體，滴落地麵便腐蝕出一個個小坑。它沒有清晰的頭顱，更沒有眼耳口鼻，整個上半身渾然一體，隻在眉心位置，凸起一道細長而猙獰的暗紋，暗紅如血，與江底母屍、黑水會眾身上的紋路如出一轍，卻更為凝練、更為凶戾。
“厄靈！”沈清寒低聲吐出二字，指尖已掐好攻擊法訣，周身靈光暴漲。
厄靈彷彿聽懂了她的話語，空洞的“麵部”猛地轉向陳陽，沒有雙眼，卻散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惡意。它似乎能清晰感知到陳陽胸口陰木牌的氣息，那是它與生俱來的剋星，也是它必須摧毀的目標。
下一刻，厄靈沒有任何試探，直接悍然出手。
漆黑手臂猛地一揮，數十道尖銳如矛的黑刺破空而出，帶著腐蝕一切的穢氣，劃破空氣發出刺耳尖嘯，直撲陳陽周身要害。黑刺速度極快，所過之處連空氣都被腐蝕得微微扭曲，威勢駭人。
沈清寒臉色一變，正要催動防禦法訣擋在陳陽身前。
可她指尖剛動，眼前便掠過一道身影。
陳陽不退反進，徑直迎著黑刺衝了上去。
淵策境修為毫無保留地運轉開來，《滄江守心訣》在體內飛速流轉，丹田氣海之中精純江氣奔騰如潮，引動周遭天地水汽瘋狂匯聚。他左手淩空一按，一麵半丈高的淡青色水盾瞬間凝聚成形，薄而堅韌，表麵流轉著守江一脈獨有的鎮厄靈光。
“嘭嘭嘭——”
一連串沉悶巨響炸開。
黑刺接連撞擊在水盾之上，穢氣與水靈氣劇烈碰撞，冒出陣陣黑煙，腐蝕之音刺耳難聽。可任憑黑刺如何凶戾，水盾始終穩穩矗立，沒有半分裂縫，甚至連晃動都極為輕微。
若是放在破境之前，陳陽即便能擋下這一擊，也必定被穢氣侵體，氣血翻騰、氣息紊亂。可如今他境界穩固、心法正統，再加守江血脈天生克製厄穢，這般程度的攻擊，已然無法傷他分毫。
“好強的克製之力。”沈清寒看在眼裏，心中不禁微微震動。
她自幼在清漣閣修習水脈功法，深知厄穢對水屬性靈氣的克製極強，尋常弟子的水法遇上厄穢，往往瞬間便會被汙染瓦解，可陳陽的水脈之力，卻能穩穩壓製對方，這等天生壓製，絕非普通修士能夠比擬。
陳陽卻沒有心思理會旁人的驚歎。
對付厄穢，從來都是先下手為強，容不得半分拖遝。
他眼神一寒，心念微動，環繞周身的水汽瞬間變化形態，從防禦水盾化作三道細長鋒利的水刃，寒光凜冽，如同冰鑄，帶著破空之聲，直奔厄靈關節與眉心暗紋而去。
出手極準，招招要害，沒有半分多餘動作。
水刃速度快如閃電，轉瞬便至厄靈身前。
“嗤——”
黑水飛濺，厄靈吃痛狂吼，聲音淒厲刺耳。
它顯然沒料到陳陽攻勢如此迅猛，猝不及防之下被水刃斬中身軀，一大塊黑穢直接被削落，落入水潭中發出滋滋聲響，迅速消融。
劇痛徹底激怒了厄靈，它周身黑穢瘋狂暴漲，不再顧及防禦，猛地朝著陳陽撲殺而來，速度快如鬼魅，漆黑手掌帶著腐蝕一切的穢氣，徑直抓向陳陽心口位置，目標明確，正是那枚陰木牌。
它靈智不低，深知隻要毀掉陰木牌，陳陽的克製之力便會大打折扣。
瞬息之間，厄靈已至近前，腥臭氣息撲麵而來，讓人幾欲作嘔。
石三這時才氣喘籲籲地追上山腰，看到這一幕嚇得魂飛魄散，大喊道：“兄弟小心！”
陳陽眸中寒光一閃，不閃不避。
左手輕抬，水汽瞬間織成數道粗壯水鏈，如同靈蛇出洞，瞬間纏繞住厄靈四肢，將其動作死死束縛，讓它無法再靠近半步。厄靈瘋狂掙紮，周身黑穢不斷腐蝕水鏈，卻在守江靈氣的壓製下，始終無法掙脫。
緊接著，陳陽右手握拳，丹田氣海之中的江氣盡數匯聚拳麵，淡青藍色靈光暴漲，夾雜著守江一脈鎮壓萬古厄穢的意誌，沒有任何花哨，徑直一拳轟出，狠狠砸在厄靈眉心那道暗紋之上。
“鎮。”
一字輕吐，拳勁已然入體。
這一拳，凝聚了淵策境的全部修為，更融合了陰木牌之中的守江神威，雙重克製之下，威力堪稱恐怖。
厄靈眉心暗紋瞬間光芒驟暗，隨即寸寸崩裂。
它發出一聲淒厲到極致的嘶吼，龐大的身軀從頂部開始，不斷瓦解、潰散，化作一灘灘腥臭黑水，落入水潭之中，再也沒有半點凶戾氣息。前後不過三息時間，一頭凶戾無比的厄靈，便被徹底鎮壓，連一絲殘魂都沒能留下。
黑氣散盡，山林恢複平靜，隻剩下滿地枯萎草木與發黑水潭，昭示著剛才那場激戰的凶險。
陳陽收回拳勢，周身水汽緩緩散去，氣息平穩，沒有半分紊亂。
破入淵策境後的第一戰，幹淨利落，完勝。
石三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切，半晌才反應過來，一路小跑過來，圍著陳陽上下打量，一臉崇拜：“兄弟……你也太猛了吧！這玩意兒這麽凶，你三下五除二就給收拾了？我還以為今天要交代在這兒了！”
陳陽淡淡瞥了他一眼，沒有多說，目光轉向水眼深處。
事情，絕不會就此結束。
這頭厄靈隻是小角色，卻足以證明，厄穢的觸手早已滲透靈川水脈，甚至遍佈三江大地。而藏經閣古卷中記載的江骸母屍，纔是真正的滅世之禍。
沈清寒緩步走來，白衣不染塵埃，眉頭卻緊緊鎖起：“你斬殺的隻是一頭普通厄靈，可它能蟄伏清漣閣水眼多年不被發現，足以說明，厄穢的滲透遠超我們想象。”
她話音剛落，天際突然傳來一道急促破空聲。
一道流光如火的傳訊符，疾馳而來，徑直落在沈清寒手中。
沈清寒指尖靈光一閃，解開禁製，一道慌亂而急促的聲音，瞬間在兩人耳邊響起：
“師姐！大事不好！靈川東渡口、南河灣、西水閘三處水域，同時爆發大麵積黑水，浮屍成片浮出，身上皆有厄穢暗紋！不少漁民被穢氣侵染，發狂攻擊旁人，衙役根本壓製不住！”
“黑水會的人也出現了，他們在渡口煽動百姓，說清漣閣鎮守不力，惹怒江神，要聚眾闖山，討要說法！”
“多處水脈劇烈異動，靈氣紊亂，恐怕有更多厄靈即將出世！”
聲音嘈雜，夾雜著百姓哭喊、打鬥嘶吼，顯然現場已經徹底失控。
沈清寒臉色驟變，周身氣息瞬間冷冽如冰。
陳陽眼神也徹底沉了下來。
果然，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後山厄靈，不過是這場厄亂的開胃小菜。
真正的風暴，正在靈川城席捲而來。
東渡口、南河灣、西水閘，皆是靈川要害之地，一旦徹底被厄穢占據，水脈汙染便會不可逆地擴散，等到三江大潮汛一至，水脈湧動，母屍借機徹底蘇醒，整個三江大地，都將淪為厄穢樂園。
“黑水會蟄伏多年，如今趁機作亂，明顯是與厄穢勾結，圖謀不小。”沈清寒聲音凝重，“我即刻調集清漣閣弟子，分赴南河灣與西水閘鎮守，安撫百姓，抵擋黑水會。”
她轉頭看向陳陽，目光鄭重：“東渡口江麵最寬、百姓最多、厄穢氣息最濃，必須有一人坐鎮，方能穩住大局。陳陽，東渡口，拜托你了。”
“我去。”
陳陽沒有絲毫猶豫，應聲幹脆。
守江一脈，本就是為鎮厄守脈而生。
東渡口是靈川門戶，百姓無數，他退一步，便有無數無辜之人葬身厄穢之口。
避無可避，也無需再避。
沈清寒從懷中取出一枚淡藍色玉佩，遞到他手中：“這是清漣閣水雲佩，持此佩可調動靈川周邊外門弟子，亦可臨時引動區域性水脈之力，助你禦敵。我處理完閣中事務，便立刻趕來與你匯合。”
陳陽接過玉佩，入手溫潤，蘊含精純靈氣，微微頷首。
石三雖然害怕，卻也拍著胸脯道：“兄弟，靈川地界我熟，東渡口每條巷子我都清楚，我跟你一起去，給你引路！”
事不宜遲，遲則生變。
沈清寒不再多言，轉身化作一道藍光，疾馳而去。
陳陽看了一眼石三，淡淡道：“走。”
話音落下，他縱身一躍，腳下水汽凝聚，踏空而行，如履平地，直奔東渡口方向而去。
淵策境身法展開，速度快到極致，江風在耳邊呼嘯，不過半柱香時間，遠處東渡口的輪廓，便已映入眼簾。
而映入眼簾的景象，讓饒是陳陽心性沉穩，也不禁心頭一沉。
一場遠比後山更為慘烈、更為龐大的惡戰，正在等待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