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首黑衣人的枯掌已到胸前,陰風颳得衣袂獵獵作響,指端凝結的陰氣如同細小冰針,紮得肌膚隱隱發疼。周圍逃竄的路人早已縮到街角巷尾,隻敢探出頭偷偷觀望,看向我的眼神裏,多半帶著幾分惋惜——在他們眼裏,我這身裝束平平無奇,根本不可能擋下黑水會高手的一擊。
石三更是嚇得麵無血色,捂住眼不敢再看,嘴裏喃喃自語:“完了完了,這下真的完了……”
我卻神色不動。
就在陰氣即將觸到衣襟的刹那,胸口陰木牌自行青光一綻,一層淡得幾乎看不見的水色氣膜憑空浮現在身前。看似薄弱,卻穩如磐石。
“叮!”
一聲脆響,黑衣人的利爪抓在氣膜之上,非但沒能穿透,反而被一股柔和卻剛猛的反震之力彈開。他身形一晃,竟連退三步才穩住腳跟,臉上的陰笑瞬間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臉難以置信。
“嗯?你這木牌……究竟是什麽法器?”
他本以為我隻是個帶著點機緣的鄉下散修,隨手便可拿捏,卻沒想到我連手都沒動,單憑護身之氣就擋下了他含怒一擊。
我沒有回答。
到了靈川,接觸到形形色色的修士,我才漸漸明白,自江底封印之後,我的身體早已悄然蛻變。從前入水不寒、耳聰目明,隻是最粗淺的變化;如今心神一動便能引動水汽,憑氣息分辨敵我,甚至以氣禦水,已是真正踏入了修行之門。
隻是這條路,我無人指點,全憑江水傳承自行摸索,境界之名一概不知,隻知道氣力到了,變化自然而來。
“裝神弄鬼!”
黑衣人被當眾拂了麵子,臉色更加陰鷙,一聲低喝:“一起上!把他給我廢了,牌子搶過來!”
身後四名黑衣修士同時應聲,周身黑霧翻湧,或揮爪,或捏印,或祭出細小的陰骨鏢,五道陰邪之氣同時朝我攻來,氣勢比先前強了數倍。街道上陰氣滾滾,光線都彷彿暗了幾分。
我眼神微凝,不再被動防守。
腳下輕輕一踏,心神沉入地底,瞬間勾連街麵之下的暗渠水流。
“起!”
心中一聲低喝,身前地麵轟然震動,三道半人高的水牆憑空拔地而起,層層疊疊擋在身前。陰爪拍在水牆上,水花四濺;陰鏢射入水中,直接被湍急水流卷偏,釘在旁邊的牆壁上,嗡嗡作響。
一招,便破了五人合圍。
圍觀人群頓時一片嘩然。
“隨手控水?這是水脈正宗啊!”
“看不出來這小子這麽強,剛才還以為他要完蛋了!”
“黑水會這幫人踢到鐵板了!”
石三也放下手,瞪大了眼睛,滿臉震驚地看著場中的我,像是第一次認識我一般。
黑衣人臉色徹底沉了下來,殺機畢露:“原來是藏拙的水脈修士,難怪敢帶著古牌在靈川亂走。可惜,遇上我黑水會,再強的散修,也得死!”
他雙手快速結印,口中念念有詞,周身陰氣急劇收縮,最終在掌心凝聚成一顆漆黑如墨的陰雷,雷身纏繞著細密的黑紋——那紋路,竟與江骸母屍身上的厄穢暗紋一模一樣!
“黑厄陰雷,給我爆!”
陰雷呼嘯著朝我轟來,所過之處,空氣都被腐蝕得滋滋作響,一股令人心悸的厄氣散開,連周圍的水汽都變得渾濁汙濁。
我心頭一凜。
這不是普通的陰修法術,而是被域外厄穢侵染過的邪術,威力遠比尋常陰氣更強,也更歹毒。
事到如今,我不再有任何保留。
深吸一口氣,丹田內沉寂的江氣轟然爆發,順著經脈奔湧至雙臂,周身青光大盛。陰木牌彷彿受到牽引,光芒節節攀升,一股源自上古、鎮壓萬水的威嚴之氣緩緩散開,周遭翻滾的陰氣竟不由自主地開始退散。
我右手淩空一引,指尖青氣吞吐。
整條街道的水汽瘋狂匯聚而來,在我身前化作一柄數尺長的水劍,劍身晶瑩剔透,卻帶著無堅不摧的鋒芒。
“斬!”
水劍淩空劈下,青芒破空。
“轟——!”
水劍與陰雷轟然相撞,巨響震得整條街道都瑟瑟發抖。陰雷瞬間被劈得粉碎,黑霧四散,餘勁不止,徑直朝著黑衣人橫掃而去。
黑衣人臉色劇變,慌忙雙臂交叉格擋。
“嘭!”
一聲悶響,他如同被重錘擊中,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撞在對麵的牆壁上,一口黑血當即噴了出來,氣息瞬間萎靡不振。
其餘四名黑衣修士見首領一招落敗,嚇得魂飛魄散,哪裏還敢再戰,轉身就要逃竄。
“想走?”
我眼神一冷,左手輕輕一抬。
地麵之下水流湧動,數道水繩憑空竄出,如同活物一般,瞬間纏住四人腿腳,將他們死死拽倒在地,動彈不得。
不過短短片刻,圍攻我的黑水會眾人,一敗塗地。
圍觀人群徹底沸騰,驚歎聲、議論聲此起彼伏,看向我的目光早已沒有了輕視,隻剩下敬畏與好奇。誰也沒想到,這個看上去像江邊漁夫的青年,竟有如此強橫的實力。
石三快步跑了過來,一臉崇拜地看著我:“兄弟,你也太厲害了!那可是黑水會的人,你居然說打敗就打敗了!我剛才還以為你……”
他話說到一半,又連忙閉上嘴,撓著頭嘿嘿一笑。
我沒有理會周圍的喧鬧,目光落在倒地的黑衣人身上,緩緩走上前去。
那人掙紮著抬起頭,怨毒地盯著我:“你敢得罪我們黑水會,不會有好下場的!我們會主……”
“你們身上的黑紋,從哪來的?”我直接打斷他,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壓迫。
黑衣人臉色一變,眼神閃爍,顯然不想回答。
我眉頭微挑,指尖輕輕一勾,一道水汽纏住他的衣襟,猛地掀開。他胸口肌膚之上,一道細小卻清晰的厄穢暗紋,赫然映入眼簾,與母屍眉心的紋路同出一源。
看來我的猜測沒錯。
黑水會早已被厄穢侵染,他們四處搶奪靈物法器,恐怕不隻是為了私利,更是在為厄穢複蘇積蓄力量。這場席捲三江的厄難,遠比我想象的更加深入,更加凶險。
就在我準備繼續追問時,一道清冷的聲音再次從酒樓方向傳來。
“此地乃靈川城內,閣下即便有理,也不宜當眾私鬥傷人。”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那名白衣女子帶著兩名清漣閣弟子,緩步走了過來。她目光先掃過倒地的黑水會眾人,隨後落在我身上,眼神微微一凝。
“清漣閣,沈清寒。”她自報姓名,語氣依舊淡漠,卻無惡意,“閣下身手不凡,水脈純正,並非本地散修。不知來自哪一脈?”
周圍眾人聽到“清漣閣沈清寒”這個名字,頓時又是一陣騷動。原來這位白衣女子,竟是清漣閣閣主親傳弟子,在靈川城年輕一輩中極富盛名。
我看著她,拱手示意:“鄉野之人,無門無派,沿江水而來。”
沈清寒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顯然沒料到我這般實力,竟真是無門無派的散修。她目光又落在我胸口微微發光的陰木牌上,若有所思。
“黑水會私通厄穢,早已在府衙通緝之列,閣下將其製服,也算有功。”沈清寒揮了揮手,身後弟子立刻上前,將幾名黑衣修士牢牢鎖住,“這些人交由我們清漣閣處置,閣下若無去處,可隨我回閣一敘。”
說到這裏,她頓了頓,語氣稍稍加重:“靈川城近期厄霧彌漫,暗流湧動,閣下身懷重寶,獨自在外,太過凶險。”
我心中一動。
清漣閣執掌靈川水域,必然掌握著大量關於厄穢的訊息,更可能藏有水脈修行的正統傳承。我孤身一人在靈川,無依無靠,想要盡快提升實力、查清厄穢真相,與清漣閣接觸,無疑是最好的選擇。
而且,我能清晰感覺到,沈清寒身上氣息清正,並無惡意。
略一沉吟,我點了點頭:“有勞沈姑娘。”
石三在一旁聽得眼睛發亮,連忙湊上來:“兄弟,你要是去清漣閣,可得多照應我啊!我在江上跑船,也知道不少水下怪事……”
我笑了笑,沒有答話。
沈清寒淡淡看了石三一眼,並未驅趕,隻是轉身引路:“請。”
一行人轉身離去,留下滿街議論紛紛的路人。
陽光穿過霧氣,灑在街道之上,一派平靜景象。
可我心中卻絲毫輕鬆不起來。
黑水會的出現,厄穢的蔓延,清漣閣的邀請……一樁樁一件件,都在預示著靈川城絕非安樂之地。
我握著胸口微微發燙的陰木牌,望著遠處雲霧繚繞的江麵。
真正的修行之路,真正的厄穢真相,或許從踏入清漣閣的那一刻起,才會真正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