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口霧氣被燈火燙得半散,江風裹著濃鬱的靈氣撲麵而來。
靈川城依江而建,上接巫江靈脈,下連八水支流,是方圓千裏內數一數二的水脈重鎮。放眼望去,江麵上舟船林立,有的船舷刻滿道紋,靈光流轉;有的懸著黑色魂幡,陰氣沉沉;還有的籠著竹篾,藏著不知名的水獸,時不時發出低沉嘶吼。
不同氣息在空氣中交織碰撞,卻又維持著一種微妙的平衡。
我把小舢板係在不起眼的角落,剛踏上石階,便有數道目光不輕不重地掃過來。有好奇,有疏離,也有幾分帶著審視的冷意。在這座城裏,一身粗布衣衫、背著簡單行囊、看上去像個江邊漁夫的人,實在太過惹眼。
“哪兒來的野小子,也敢往靈川擠?”
不遠處,兩個腰掛玉符的青衫弟子斜靠在石欄上,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視。他們衣袂整潔,氣息清潤,一看便是出自正經山門的修行中人。
我沒有理會,徑直往城門走去。
守城門的是兩名身披玄色甲冑的修士,麵色冷硬,周身氣息沉凝,單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如電,掃過每一個入城之人。他們身上那股久經殺伐的凜冽之氣,遠比鄉野間的陰邪凶煞更加迫人。
我剛走近,其中一人便抬眼看向我,目光落在我胸口微微凸起的陰木牌輪廓上,眉頭微挑:“身上帶的是什麽?”
“一塊舊木牌,護身用。”
那人伸手示意我出示。我掀開衣襟一角,陰木牌露出半截古樸紋路。就在木牌顯露的刹那,空氣中微微一滯。那守門修士瞳孔微不可查地一縮,原本淡漠的神情收斂了幾分,淡淡擺手:“進去吧。”
旁邊同伴有些詫異,卻也沒多問。
我邁步入城,身後那兩名道修弟子的議論聲輕飄飄傳來:
“看他那樣子,怕是連基礎法門都沒穩固,也敢來靈川湊熱鬧。”
“興許是哪個漁村跑出來的,不知天高地厚。”
我腳步未停。
自己身上的變化,比旁人的口舌更清楚。
自江底封印一役後,我便與從前不同。入水不覺寒,聽水如聽音,百米之內鳥獸遊動、人心起伏,隱約都能摸出幾分輪廓。先前隨手一抬便擋下水祟,並非運氣,而是體內那股隨江水而生的氣力,已經悄悄生了質變。
入城之後,景象更是截然不同。
街道寬闊,兩旁店鋪林立,有販賣符籙丹藥的,有擺著法器靈材的,有掛著卦旗堪輿風水的,甚至還有臨街擺陣、演練術法的。靈氣在街巷間流轉,深吸一口,都覺得丹田中那股沉寂的氣輕輕一動,四肢百骸都跟著舒暢。
一路走來,我對自身的感知越發清晰。
目光所及,能輕易分辨出誰身上是清正道氣,誰帶著陰濁鬼氣,誰又藏著妖獸氣息;腳下石板連著地下暗渠,水流走向在我心頭自然而然鋪開,如同掌紋;稍稍凝神,甚至能聽見整座城池下方,水脈搏動的聲音。
從前在故鄉江麵,我隻當是身子硬朗;
如今到了靈川,才明白這是一脈傳承,在我身上慢慢醒了。
我正尋地方落腳,前方街口忽然一陣騷動。
人群紛紛避讓,三道黑影快步穿行,所過之處,地麵竟留下淺淺的濕痕,空氣中飄來一股若有若無的腥腐氣息。為首一人麵色灰青,眼白渾濁,周身陰氣繚繞,指尖泛著詭異的黑芒。
是陰修,而且是沾了髒東西的陰修。
“攔住他!府衙告示說了,近期黑厄作祟,凡身帶異氣者,一律盤查!”
幾道喝聲響起,數名身穿灰袍、腰佩銅印的修士縱身掠出,結成簡易陣式,攔住去路。
陰修一行人麵色驟變,卻不肯束手就擒,猛地催動陰氣,黑風席捲而出。
一時間,街道上靈氣激蕩,陰氣翻滾,驚呼四起。
我下意識停步,胸口陰木牌微微發燙。
那股熟悉的、令人心悸的厄穢氣息,比在江麵上感應到的更加清晰。
就在雙方即將交手之際,一道清冷聲音從旁側酒樓上傳來:
“靈川城內,禁止私鬥。”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隻見二樓欄杆旁,立著一位白衣女子,背負一支紫竹長笛,眉目清冷,周身靈氣純淨柔和,卻又暗藏鋒銳。她隻是淡淡一眼,那幾名陰修的陰氣便莫名一滯,氣勢驟減。
“是清漣閣的人。”
“聽說清漣閣專管水域異動,這下有好戲看了。”
人群低語中,我心中一動。
清漣閣……聽名字,便與水脈息息相關。
那白衣女子目光無意間掃過人群,在我身上稍作停留,眼神微凝,似乎察覺到了我身上與江水同源的氣息。但她並未多言,隻抬手一揮,一道柔和水靈氣落下,直接鎖住那幾名陰修的行動。
“帶走細查。”
手下修士應聲上前,押著人離去。
街道漸漸恢複秩序,眾人散去,那白衣女子也轉身消失在酒樓內。
我站在原地,指尖輕輕摩挲著陰木牌。
靈川城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
道修、陰修、水脈修士、方士匠人……諸道並存,秩序之下,藏著無數凶險。
而更讓我在意的是——厄穢之氣,已經明目張膽出現在城內。
這絕不是個別現象。
我正準備轉身找客棧,身後忽然傳來一聲輕喚:
“這位兄弟,請留步。”
回頭看去,一名身穿藍布短衫、麵色黝黑的青年快步走來,腰間掛著一枚小小的水紋令牌,笑容爽朗:“我看你剛才站在這兒,氣息穩得很,不像是尋常散修……也是走江脈的?”
我微微點頭。
“果然!”青年眼睛一亮,伸手一拍胸口,“我叫石三,在江上跑船修行,也算半個水脈人。看你這樣子,是第一次來靈川?”
“是。”
“那你可得小心點。”石三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最近城裏不太平,江上接連出事,好多水域莫名發黑,撈起來的浮屍全都帶著黑紋,跟中了邪一樣。府衙和各大宗門都在查,說是……江底有東西醒了。”
我心頭一沉。
黑紋、屍變、厄穢氣息……
一切都和故鄉江底的母屍,如出一轍。
石三還想說什麽,忽然臉色一變,拉著我往旁邊一閃:“快走,是黑水會的人,惹不起!”
隻見街角拐出數道身影,一身黑衣,麵色陰鷙,周身陰氣刺骨,所過之處,行人紛紛避讓,連空氣都冷了幾分。
而為首那人,轉頭看向我,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笑意。
我胸口陰木牌,瞬間滾燙。
一股毫不掩飾的惡意,直直鎖定了我。
石三臉色發白:“完了,他們盯上你了……黑水會專搶修士身上的靈物法器,下手狠辣,你這塊木牌一看就不一般,怕是……”
話音未落。
為首黑衣人身形一晃,已鬼魅般欺近,枯黑手掌直抓我心口:
“小子,把你身上那塊古牌,交出來!”
陰風撲麵,殺機驟現。
我眼神微冷,不退反進。
體內沉寂多時的江氣,在這一刻轟然湧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