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鋪在江麵時，河伯廟前的斷磚殘香還帶著昨夜的餘溫。
老吳領著鄉鄰重新壘起廟台，香燭青煙細細嫋嫋，將散了一夜的陰氣一點點壓下去。劉七爺回了漁村，說江水順了，漁汛要來了，往後江上再無那般嚇人的東西。李紮匠把後院燒幹淨的紙轎灰掃進江裏，對著東流的水深深鞠了一躬，算是給李家幾代人壓在心頭的舊事，做個了斷。
馬仙姑臨走時拍了拍我的胳膊，隻說：“你身上那牌子，比我這輩子見過的所有法器都要古，都要正。往後走遠了，心別偏，氣別亂。”
我站在江堤上，把她的話記在心裏。
周伯遞來一件漿洗得發硬的外衫，又塞給我一卷用油布裹好的水路圖。
“真要走？”他問。
我點頭。
昨夜夜深人靜，我握著合二為一的陰木牌，在江邊坐了很久。木牌上那道若有若無的暗紋一直在輕輕發燙，像是在提醒我，那場風波並沒有真正結束。母屍沉在江底，可它眉心一閃而過的異狀，陳硯那句“不是此界之物”，像一根細刺紮在心頭。
我若還守著這一段江麵，做一個尋常撈屍人，下次厄難再來時，我連擋在前麵的資格都沒有。
“這條江隻是一脈支流，再往上，纔是水脈主幹。”周伯望著上遊霧色沉沉的方向，聲音放得很輕，“你身上的力氣，不是平白來的，是跟著江水一代代傳下來的。待在淺灣，它永遠隻是一股子蠻勁，到了深川大澤，才知道它到底能翻起多大的浪。”
他沒有說什麽境界、什麽層級，隻是告訴我：
“等你什麽時候下水不覺得冷，聽水像聽人話，揮手能穩住浪頭，那便是真正入了門道。”
我聽懂了。
午後，我借了劉七爺留下的小舢板，解了纜繩，順流而上。
沒有熱鬧送別，隻有江風相送。
船行漸遠，身後的堤岸、炊煙、河伯廟的飛簷，一點點縮成霧中的小點，最終徹底消失。
江麵越來越寬，水流越來越穩，風裏的氣息也漸漸不一樣了。
起初隻是覺得身子暖，後來是丹田深處隱隱有一股氣在沉落，再到後來，哪怕船身晃得厲害，我站在板上也穩如生根。水下有魚群擦著船底遊過，我不用看，隻憑心神一動，便知道它們有多少、往哪兒去。
夜裏停船靠岸，我坐在礁石上調息。
掌心按在陰木牌上，一股清涼順著手臂流遍全身，骨骼微微發輕，耳目也變得異常清明。
遠處林子裏鳥獸走動，對岸夜行人腳步聲，甚至江底石縫裏水蟲爬動的細微聲響，都清清楚楚。
這不是尋常人該有的感知。
我心裏隱約明白，自陰泉封印那一役後，我身上早已不是凡胎肉體，隻是從前困在小地方，未曾顯露。
行至第三日，江麵陡然一變。
兩岸山勢拔地而起，崖壁如刀削，雲霧纏在半山腰，水色由渾黃轉為深青，看著平靜，水下卻藏著連翻的暗流。江風一吹，帶著一股厚重、古老、彷彿從天地初開便存在的氣息。
這裏已經不再是我熟悉的地界。
傍晚時分，霧中忽然傳來鈴鐺碎響。
一艘掛著杏黃符幡的快船從我身側掠過，船上立著兩個青衫弟子，背負木劍，腰間掛著玉符，周身氣息清冽，目光掃過來時，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淡冷。
他們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個誤入深水的鄉野漁夫。
我沒有在意。
可剛行出數裏，前方水麵驟然炸開。
一道黑影破水而出，渾身濕滑黏膩，頭生肉瘤，口淌涎水，竟是一頭成了氣候的水祟。它在這一帶害人已久，尋常漁民遇上，連呼救都來不及。
它盯上了我這艘孤船，猛地撲來。
腥臭撲麵的刹那，我幾乎是本能地抬手。
胸前陰木牌自行亮起一層淡青光。
沒有口訣，沒有掐訣，我隻心念一動，身前水麵驟然隆起一道水牆。
“嘭——”
水祟一頭撞在牆上，當場暈頭轉向，翻著白肚沉了下去。
我自己也微微一怔。
從前我隻能靠木牌防身，如今竟能隨手引動江水為阻。
就在這時，體內那股沉寂已久的氣，忽然輕輕一震。
像是冰層破開，流水奔湧。
周身筋骨微微作響，氣息一暢，心神與腳下江水瞬間貼得更近，彷彿船不是漂在水上，而是長在水裏。
遠處那艘符幡快船的弟子，也明顯愣了一下。
他們看得清楚，我既沒畫符，也沒唸咒，甚至沒有像樣的法器，隻憑身上一塊不起眼的木牌，便輕易製住了這一帶頗為凶頑的水祟。
我沒有停留，撐船繼續前行。
夜色降臨時，前方霧中出現了一片連綿燈火。
不是漁村，不是小鎮，而是一座依江而建的大城。
城牆高厚，簷角高挑，江上泊著各式船隻，有掛劍的、有懸符的、有養著水禽異獸的，人影往來，氣息各異。
城門口的石額上刻著兩個大字：
靈川
這是大江主幹上的修士雲集之地，也是陳家真正根基所在。
我剛把小船泊在岸口，便察覺到數道目光落在我身上，有好奇，有審視，有淡漠，也有隱晦的不善。
在這片地界，修行之人遍地都是，而我這身打扮、這艘小舢板，實在太過紮眼。
我伸手摸了摸胸口的陰木牌。
它依舊溫溫的，隻是比往日更沉了幾分。
江風卷著霧吹來，我忽然心頭一緊。
在這座大城深處，在茫茫江水之下，有一絲極其微弱、卻無比熟悉的氣息一閃而逝。
與江底母屍身上的厄穢之氣，如出一轍。
原來那場百年舊劫，真的隻是一個開始。
而我從故鄉走出，也不隻是為了修行，更是為了提前攔住，即將漫過九州的暗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