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陽徹底破開江麵薄霧，金輝鋪滿堤岸，暴漲的江水早已退回河道，濁浪化作粼粼波光，昨夜的滔天凶險，彷彿隻在人間留下了一場轉瞬即逝的驚夢。
河伯廟前一片狼藉，斷碑殘磚散落一地，香案傾覆，幡布撕碎，可空氣中那股令人窒息的腥腐煞氣，已經淡得幾乎不可察覺。老吳領著幾個膽大的鄉鄰忙著清掃收拾，一邊忙活一邊不住唸叨“河伯保佑”，劫後餘生的慶幸寫在每個人臉上。
王承宇渾身黑氣散盡，像一灘爛泥癱在石階上，眼神空洞，再也沒了半分之前的瘋狂與狠戾。王家幾代人的野心在這一刻徹底破滅，苦心經營百年的局，終究落得一場空。刁邪師被李紮匠牢牢看住，耷拉著腦袋，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兩大邪門禍首，盡數落網。
周伯看著漸漸恢複秩序的場麵，長長籲出一口氣，揉了揉微微發顫的肩頭：“總算是……穩住了。再晚半刻，縣城就要遭大殃。”
劉七爺不知何時回了漁村，此刻拎著兩條剛上岸的大江魚快步走來，黝黑的臉上堆滿笑意：“我就說你們幾個肯定能成事！江水一穩，魚群都回來了，往後江上能安生好久嘍！”
馬仙姑也從麻柳村趕來，手中捧著幾束新製的淨香，將香支一一插在殘破的香爐中，青煙嫋嫋升起，衝淡了廟中殘存的陰晦：“撈屍一脈正氣不折，陳家守脈不移，纔有今日安寧。隻是經此一鬧，江脈終究受了損，需靜養許久才能複原。”
李紮匠望著滿地紙轎灰燼，心有餘悸又滿是釋然：“我李家幾代人背著這紮魂轎的心病，今日總算能放下了。往後我隻紮正經白事紙活，再也不沾半分陰邪玩意兒。”
蘇晚蹲在斷碑旁，將那捲江祭古圖與自家古籍攤開對照，筆尖不停在紙上記錄，時不時輕聲低喃。待她合上書頁，站起身時，眼中已然多了幾分瞭然。
“所有線索都對上了。”蘇晚揚了揚手中古籍，“光緒二十三年根本不是煉屍祭江，是三族聯手的捨身封印。撈屍先輩自願入棺，是以身做鎖，引走母屍外泄的怨氣；陳家佈下鎮脈石，是穩住地脈；王家本該主持安魂祭儀，卻中途背叛，想偷取陰陽木牌，掌控凶屍。縣誌被改，廟記殘缺，全是王家與刁家當年聯手掩蓋的真相。”
眾人聽得唏噓不已，誰也沒想到，一樁流傳百年的禁忌舊事，背後竟藏著如此慘烈的大義與齷齪的背叛。
陳硯立在江邊，麻衣隨風微動，自始至終神色平靜。待眾人話音稍落，他才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我胸前合一後的陰木牌上，語氣忽然變得異常凝重。
“你們真以為，此事徹底了結了？”
一句話，讓剛剛放鬆下來的氣氛瞬間緊繃。
周伯眉頭一皺：“陳兄弟此話何意？母屍已被封印，江脈歸位，刁、王二人伏法，難道還有隱患？”
陳硯沒有直接回答，反而抬步走到我麵前，指尖輕輕點在陰木牌表麵。隨著他指尖脈氣注入，木牌上的紋路緩緩亮起，光影流轉間，竟清晰映出一道細如發絲的暗紋——正是我在陰泉底部，於母屍眉心瞥見的那道眼狀痕跡。
“這不是封印留下的印子，是母屍本身的印記。”陳硯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入耳，“你們以為江骸母屍，是尋常水煞？是百年怨氣所化？”
眾人皆是一怔。
蘇晚猛地翻開古籍最後幾頁，指尖顫抖：“古籍上隻說它‘自江外來，非陰非陽，不生不滅’，我一直以為是古人誇張記述……”
“不是誇張。”陳硯抬眼望向浩蕩東流的江水，眼神深邃如淵，“母屍根本不是此界之物，它來自江脈盡頭、陰陽之外，是上古時期墜入江河的天外凶物。三族盟約，從一開始就不是鎮守江煞，而是看守天外邪物。”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被這驚天秘聞震得說不出話。
我低頭看著胸前的木牌，隻覺掌心微微發燙，一股難以言喻的沉重壓在心頭。原來我一直引以為傲的撈屍傳承，從來不止是撈浮屍、安遊魂，更是世代背負的看守使命，守的是人間安寧，擋的是界外凶邪。
“陰陽木牌合一，隻能暫時壓製它。”陳硯收回目光，鄭重看著我，“方纔封印瞬間，它眉心暗紋亮起，說明它並未沉睡，而是在進化。它在適應封印，熟悉江脈，用不了下一個百年，它定會再次破封，到那時，封印之法將再難起效。”
周伯臉色大變：“那……那該如何是好？”
“無萬全之法。”陳硯輕輕搖頭，從腰間取下一塊刻著陳字紋的青銅令牌，塞入我手中，“我陳家依舊世代守脈，隱於江上。日後若再遇江霧驟起、木牌無故發燙、堤岸無故滲黑，便是它即將真正蘇醒之時。持此令牌，沿江而上，入江源深穀，我會在那裏等你。”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我身上，一字一句道：
“下次再臨，便不是封印，而是徹底了結。”
話音落下，陳硯不再多言，對著眾人微微頷首，轉身邁步走向江邊。那艘烏篷船似有靈性，緩緩靠至岸邊，他縱身登船，無帆無槳，船隻卻自行駛入江麵，漸漸沒入晨霧之中，轉瞬消失無蹤。
眾人望著空蕩的江麵，久久無言。
日頭漸高，老吳找人重新立了一塊廟碑，周伯親自提筆，將百年祭江真相、三族恩怨、母屍封印之事一一刻在碑上，不再讓真相被歲月掩埋。蘇晚則補齊了古籍最後缺失的篇章，將這段驚心動魄的經曆，完整記入蘇家世代傳承的筆錄之中。
刁邪師與王承宇最終被交由官府處置，罪證確鑿，難逃法網。李紮匠一把火燒了紙鋪後院所有陰邪物件，重新開門做生意，門前竹篾翻飛，隻剩人間煙火。
傍晚時分，江風微涼，我獨自一人站在江堤上，望著東流江水，指尖摩挲著陰木牌與陳家青銅令牌。
風波暫歇，恩怨已了，可心頭那絲不安，卻始終未曾散去。
母屍眉心的暗紋，天外凶物的來曆，下一次浩劫的預言……
江水沉默，藏盡萬古秘辛。
夜深人靜，萬籟俱寂。
千裏江底深處，陰泉空洞之中。
被鐵鏈緊鎖的江骸母屍，沉寂的軀體微微一動。
眉心那道眼狀暗紋，悄無聲息，再次亮起一絲微不可察的黑芒。
像是一隻蟄伏萬古的眼，緩緩睜開了一條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