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裹著刺骨怨氣瞬間將我吞沒,五髒六腑像是被冰錐狠狠紮透,濃重的腥腐味直鑽七竅,比江底任何一次撈屍都要陰冷百倍。我下意識閉氣,胸前陰木牌卻自行爆發出一圈青光,在周身撐開一道薄薄的護罩,將蝕骨煞氣隔在外麵。
陳硯的麻衣在水中紋絲不動,周身金色脈氣流轉,如同一條無形的江脈引路,帶著我一路向下疾沉。四周漆黑一片,隻有鐵鏈拖拽的刺耳聲響不斷傳來,像是從萬古之前傳來的回響,每一聲都震得魂魄發顫。
“抓緊我,下麵纔是母屍本源。”陳硯的聲音透過水流清晰傳來。
不知下沉了多少丈,眼前忽然出現一點微弱的暗紅光芒。越往下,光芒越盛,一股比上方濃烈百倍的凶煞之氣撲麵而來,幾乎要將陰木牌的青光衝散。我咬牙穩住心神,跟著陳硯穿過一層粘稠如血的黑水,眼前景象驟然開闊。
下方竟是一處巨大的地下空洞,正中矗立著一尊完整的江骸母屍。
它遠比廟口探出的半截身軀更加駭人,通體由無數屍骸與江底淤泥凝結而成,數十根手腕粗的玄鐵鐵鏈從四麵八方穿透它的軀體,深深釘入四周岩壁,將其死死鎖住。屍身沒有固定頭顱,頂端一團蠕動的黑肉上裂開數道腥紅縫隙,如同邪異巨眼,死死盯著闖入者。
而在它胸口正中央,赫然嵌著一塊半朽的古木牌。
木牌樣式與我胸前的一模一樣,隻是顏色暗沉如墨,紋路被怨氣侵蝕得模糊不清,一左一右,一陰一陽,如同天生一對。
“雙木牌為鎖,這纔是完整的封印。”陳硯沉聲開口,腰間木牌同時飛出,懸浮在半空,金光流轉,“你手中是陽牌,主鎮魂;它心口是陰牌,主鎖脈。百年前先輩隻完成了一半,今日必須合二為一。”
我抬手握住陰木牌,隻覺血脈翻騰,與下方母屍、空中陳硯的木牌產生強烈共鳴,渾身經脈都在發燙。
就在這時——
“轟!”
頭頂黑水炸開一道缺口,一道黑影瘋魔般衝了下來,周身黑氣繚繞,正是王承宇。他竟不顧生死,尾隨闖入陰泉深處,雙目赤紅,狀若癲狂。
“陰陽木牌!是我的!全是我的!”
他嘶吼著,掌心凝聚全部剩餘邪元,化作一道漆黑利爪,直撲我手中木牌。王家百年野心,全係於此,他早已不顧一切。
陳硯眼神一厲,金色脈氣瞬間凝聚成盾,擋在我身前:“癡心妄想!”
黑爪與金盾相撞,巨響震得整個空洞搖搖欲墜,岩壁碎石簌簌掉落。王承宇被震得口噴鮮血,卻不退反進,猛地轉身,竟一頭朝著母屍胸口撞去!
“既然你們不讓我活,那就一起解封!”
他竟是要以自身血肉為引,觸發母屍身上的祭紋,徹底破掉鐵鏈封印!
“不好!”陳硯臉色大變。
王承宇的身體狠狠撞在母屍陰木牌上,鮮血瞬間噴湧而出,染紅了整塊古牌。刹那間,母屍周身所有鐵鏈同時劇烈震顫,發出刺耳崩響,胸口陰牌黑光暴漲,那些被鎖住的腐肉瘋狂蠕動,整個空洞都在劇烈搖晃。
母屍,徹底被激怒了。
數道腥紅縫隙同時睜開,一股滅世般的怨氣衝天而起,上方黑水瘋狂倒灌,眼看就要衝破河伯廟,席捲整個縣城。
“來不及布陣了!”陳硯厲聲喝道,“以我陳家人血引脈,以你撈屍血脈啟封,立刻雙牌合一!”
他咬破指尖,金色血液滴入空中木牌,令牌光芒大盛,化作一道金橋,連線我與母屍心口。
我不再猶豫,狠狠咬破指尖,鮮血滴落在陰木牌上。
青光瞬間爆發,如烈日升空。
我握著木牌,縱身一躍,踏著金橋直奔母屍心口。
王承宇見狀,瘋撲上來阻攔,卻被周伯與蘇晚的氣息從上方死死纏住。原來兩人守在出口,見勢不妙,竟也一同躍入陰泉,合力牽製住瘋魔的王承宇。
“小先生,動手!”周伯的吼聲傳來。
我深吸一口氣,將手中青光陽牌,對準母屍胸口暗沉陰牌,狠狠按了下去。
“合!”
一青一黑兩道光芒轟然相撞,沒有劇烈爆炸,隻有一股溫潤至極的江河正氣,瞬間席捲整個空洞。
陰陽相融,木牌合一。
一塊完整無缺、青光內斂的古木牌,穩穩嵌在母屍心口。
“嗡——”
沉悶的 low 聲響徹江底。
母屍瘋狂蠕動的身軀驟然僵住,裂開的腥紅縫隙緩緩閉合,暴走的怨氣如同潮水般退去,那些緊繃的玄鐵鐵鏈瞬間鬆弛下來,重新恢複鎮壓之態。
空洞不再搖晃,倒灌的黑水開始迴流,蝕骨的陰冷一點點消散。
上方,暴漲的江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回落,浪頭平息,江麵重新恢複平緩。
堤岸上哭喊奔逃的百姓漸漸安靜下來,望著重新歸位的江水,滿臉劫後餘生的慶幸。
河伯廟雖殘破不堪,卻再也沒有黑水噴湧,陰泉徹底歸於平靜。
陰泉底部,王承宇邪元耗盡,癱倒在地,眼神空洞,再也沒有半分瘋狂。
陳硯落在我身旁,望著合一的木牌,長長鬆了口氣:“成了……百年封印,終於補全。母屍將再次沉睡,至少百年之內,沿江再無大患。”
周伯與蘇晚也鬆了口氣,並肩走來,臉上滿是疲憊,卻帶著釋然。
我望著母屍沉寂的軀體,心中卻沒有完全輕鬆。
就在陰陽木牌合一的刹那,我清晰看見,在母屍那團無頭黑肉正中央,裂開了一道極細極暗的詭異紋路,形如眼狀,一閃而逝,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陳硯順著我的目光看去,臉色微微一變,卻沒有多說,隻是輕輕搖頭。
“先上去吧,地麵還有許多事要收拾。”
四人帶著癱軟的王承宇,順著水流向上返回。
當我們重新踏上江灘,朝陽已經升起,金光灑在平靜的江麵上,波光粼粼,一派安寧景象。彷彿昨夜的滔天巨浪、廟底凶屍、百年恩怨,都隻是一場驚魂大夢。
馬仙姑、劉七爺、李紮匠、老吳等人紛紛趕來,見危機解除,無不鬆了口氣。
刁邪師被擒,王承宇伏法,江骸母屍重封,祭江舊局徹底告破。
可我握著胸前重新變回一塊的陰木牌,心中始終縈繞著一絲不安。
那道一閃而逝的暗紋,到底是什麽?
江骸母屍,究竟從何而來?
陳家守脈、撈屍守魂、王家守祭,三族盟約的背後,是否還藏著更古老、更恐怖的真相?
江水東流,無聲無息。
我望著浩蕩江麵,隱隱覺得,我們封住的,隻是一場百年危機。
而真正的上古隱秘,還沉在更深、更冷的江底,等待著被揭開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