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陳陽，今年二十四歲，出生在江邊一座不起眼的小城。
大學畢業後沒混出什麽名堂，既沒考上編製，也沒進大廠，最後在城裏找了份送貨的工作，每天騎著電動車穿梭在大街小巷，掙著剛夠餬口的辛苦錢。沒房沒車，沒物件沒存款，扔在人堆裏轉眼就找不著，標準得不能再標準的普通人。
我租的房子在老城區，離江邊不遠。下班晚了沒事做，我總愛沿著江堤散步，吹吹江風，看著渾濁的江水滾滾東流，心裏那些憋屈和茫然，似乎能被水流帶走幾分。
小城依江而建，這條江養活了幾代人，也吞了不少性命。
老一輩常說，江河看似溫順，實則藏著吃人的胃口。每年夏天遊泳溺亡的、失足落水的、想不開跳江的，從來沒斷過。江麵上偶爾漂過的水草雜物，說不定底下就纏著什麽不幹淨的東西。
這些話我以前隻當是老人嚇唬小孩的鬼故事，直到那天夜裏，一切都變了。
入秋之後雨水多，那天剛下過一場連綿小雨，江麵上籠罩著厚厚的白霧，能見度不足十米。對岸高樓的燈光在霧裏模糊成一團昏黃，整條江安靜得可怕，隻有水流拍擊堤岸的沉悶聲響，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水底敲打著什麽。
我沿著堤岸慢慢走，腳下的石板路濕滑冰冷。
忽然，腳尖踢到了一個硬邦邦的東西，發出一聲沉悶的碰撞聲。
我彎腰低頭，借著微弱的路燈光摸索。那東西埋在濕漉漉的泥土裏，半露在外，巴掌大小，通體漆黑，像是一塊陰沉木。我用手指擦去上麵的泥汙，觸感冰涼刺骨，比深秋的江水還要寒上幾分，上麵刻著密密麻麻的扭曲紋路，似字非字，似符非符，邊緣被江水衝刷得圓滑，一看就有些年頭。
我左右看了看，江霧彌漫，四下空無一人。
想來是哪個遊客隨手丟棄的掛件，或是江邊捕魚人遺失的舊物。我沒多想，隨手塞進了外套內側的口袋，打算回去擦幹淨了，當個小玩意兒掛著。
當時我根本不知道，這隨手一撿，撿回來的不是什麽破爛，而是一份要命的傳承，更是一腳踩進了陰陽兩界的夾縫裏。
回到出租屋，我衝了個熱水澡，倒頭就睡。白天送貨跑了一天，累得骨頭都快散架，沾枕頭就陷入了沉睡。
不知睡了多久，一陣詭異的水聲把我驚醒。
嘩啦啦……
嘩啦啦……
像是有人站在床邊，不斷往地上潑著水。
我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房間裏一片漆黑，隻有窗外透進來的一點月光，勉強照亮輪廓。一股難以形容的臭味鑽進鼻腔，不是魚腥味，也不是黴味，而是一種泡得發脹、腐爛發黏的陰冷腥氣，聞一口就讓人胃裏翻江倒海。
我猛地打了個寒顫，睡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出租屋的門窗都關得好好的，哪來的水聲？
我僵硬地轉動脖子，朝著聲音來源望去。
這一眼，差點讓我魂飛魄散。
床邊，赫然站著一道濕漉漉的人影。
那人渾身淌著水，水滴順著破爛不堪的衣擺不斷滴落，在地板上積成一小攤水漬。頭發長而雜亂，黏在慘白如紙的臉上，遮住了大半麵容，露出的雙眼沒有眼白，隻有一片渾濁灰白，空洞得嚇人。
它就那麽靜靜地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地盯著我。
水鬼！
兩個字不受控製地從心底竄出來，嚇得我渾身汗毛倒豎，血液幾乎凍結。我想尖叫，喉嚨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掐住，發不出半點聲音；想翻身逃跑，四肢沉重得如同灌滿了鉛，連一根手指都動彈不得。
鬼壓床！
我清晰地意識到，自己撞上了真正的髒東西。
那水鬼緩緩抬起手，指尖又尖又黑，指甲縫裏塞滿了淤泥和水草，帶著一股刺骨的陰冷，朝著我的心口抓來。我甚至能想象到，那指甲刺入胸口的冰冷痛感，以及被拖進冰冷江底永世不得翻身的絕望。
死亡的陰影，瞬間將我徹底籠罩。
就在那尖利的指甲即將觸碰到我麵板的刹那，我胸口內側的口袋裏，驟然爆發出一陣滾燙的灼熱。
那股熱度極其猛烈，如同一塊燒紅的烙鐵，隔著衣服燙在我的麵板上。一股暖流順著口袋瘋狂湧入體內，順著血管直衝腦門，原本僵硬冰冷的身體，瞬間恢複了知覺。
與此同時，無數破碎的畫麵在我腦海中轟然炸開。
漆黑的江麵上漂著一艘老舊木船，船頭插著一盞昏黃的招魂燈，燈光在風雨中搖曳不滅。渾濁的江底，沉睡著棺木、屍骨、纏滿水草的浮屍，一張張或怨毒、或痛苦、或茫然的慘白麵孔在水底沉浮。一個身穿黑色防水衣、麵容蒼老的漢子，手持一根刻滿符文的撈屍鉤，站在船頭，口中念著晦澀古老的咒文，聲音沙啞而莊重。
“江河有靈，陰陽有序，浮屍歸岸，怨魂離體……”
“吾以撈屍人身份立約，承江河規矩，渡水中亡魂，不貪不惡，不欺不瞞……”
一道蒼老而威嚴的聲音，直接在我靈魂深處響起，一字一頓，清晰無比：
“江霧拾牌，緣法自成。今日起，你承我撈屍衣缽，掌撈屍鉤，持陰木牌，走陰河，撈浮屍，渡枉死，守江河陰陽底線。”
“凡溺死、枉死、含恨而亡之水魂，凡未得引渡之陰靈，近你身者，必受陰陽業火灼燒，魂飛魄散。”
話音落下的瞬間，那逼近的水鬼突然發出一聲淒厲至極的尖嘯，聲音刺耳無比，像是被烈火灼燒一般，渾身劇烈抽搐。它身上的陰冷氣息飛速消散，原本慘白的身軀漸漸變得透明，不過眨眼之間，便化作一團冰冷的水汽，徹底消失在房間裏。
彌漫在空氣中的腐臭腥氣，也隨之一掃而空。
我猛地大口喘著粗氣，渾身冷汗淋漓，床單被汗水浸透，黏在身上冰冷刺骨。心髒瘋狂地跳動，幾乎要從喉嚨裏蹦出來，後背早已被冷汗濕透。
我顫抖著伸出手，從內側口袋裏摸出那塊撿來的黑色木牌。
此刻的木牌，早已不是之前的模樣。
上麵那些扭曲的紋路，正隱隱散發著暗紅色的微光，摸上去不再冰冷，而是帶著一絲溫和的暖意。原本晦澀難懂的紋路，此刻在我眼中竟變得清晰起來，彷彿天生就刻在我的記憶裏。
撈屍人。
我，陳陽，一個連殺雞都不敢、看見恐怖片都要繞道走的普通人，就因為一塊江邊撿來的木牌，莫名其妙地繼承了撈屍人的傳承。
窗外的江水，依舊在黑暗中無聲流淌。
而我知道，從今夜開始，那些藏在江底的東西，不會再放過我。
平靜的日子，徹底到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