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暴漲的轟鳴幾乎蓋過所有人的聲音,渾濁浪頭一浪高過一浪,狠狠砸在江堤上,水花濺起數丈高,濕冷的江風夾著土腥氣灌進河伯廟,吹得人站都站不穩。
堤岸上百姓哭喊奔逃,雜物、木桶、竹筐被浪頭卷得四處亂撞,原本安寧的岸邊瞬間亂成一片。
王承宇立在廟門口,長衫被狂風掀得獵獵作響,臉上盡是瘋狂的快意:“聽見沒有?這是江脈在怒!七十二處水眼同時蘇醒,你們那點微末封印,撐不了多久!”
周伯臉色鐵青,望向江麵霧中那艘烏篷船。
船身漆黑,無帆無槳,卻能在滔天巨浪中穩如磐石,緩緩朝岸邊靠近。船頭那道麻衣身影始終沉默,身形挺拔如江邊老柳,腰間懸掛的木牌隨著風浪輕輕晃動,紋路古樸,帶著一股鎮壓江河的厚重氣息。
“那就是陳家後人。”蘇晚握緊古籍,神色凝重,“我蘇家古籍記載,陳家麻衣不沾紅塵,一出世,必是江脈大亂之時。”
麻衣人始終沒說話,隻淡淡朝廟中望了一眼。
那目光平靜無波,卻似能穿透陰霧、看透百年恩怨,落在我胸前陰木牌上時,微微一頓。
王承宇見狀,厲聲喝道:“陳家人!百年前你們背信棄義,毀我祭局,今日還敢露麵!正好,新仇舊恨一起算!”
他身後幾名王家弟子立刻催動煞氣,黑木牌高舉,就要布陣迎敵。
可麻衣人隻是輕輕抬手。
一道淡金色氣勁憑空出現,如無形屏障橫在江麵與廟前,王家弟子剛一催動煞氣,便被那股氣勁反彈回去,一個個慘叫著倒飛出去,摔在地上口吐黑血,瞬間失去戰力。
一招,便破了王家殘餘勢力。
王承宇臉色驟變:“你……你修為竟到了這一步?”
麻衣人終於邁步上岸,腳步落在濕滑的堤石上,穩如釘入地麵。他摘下單薄的鬥笠,露出一張棱角分明的臉,看上去不過三十餘歲,眼神卻滄桑得像活了百年。
“陳硯。”他自報姓名,聲音不高,卻能穿透風浪,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陳家第三十代守脈人。”
周伯拱手:“周某久聞陳家守脈大義,今日得見,幸甚。”
陳硯目光掃過崩裂的廟碑、翻騰的陰泉,最後落回王承宇身上,語氣淡漠如冰:“王家世代掌管祭儀,本該平衡陰陽、安撫江脈,百年前卻貪唸作祟,與刁家勾結,篡改祭儀,妄圖煉屍化龍,禍亂沿江。你們,早已不配參與三族之約。”
“三族之約?”我心頭一動。
“是。”陳硯點頭,目光轉向我,語氣稍緩,“百年之前,撈屍、陳家、王家,本是三族盟約,共守江脈。撈屍掌血脈魂引,陳家掌地脈封印,王家掌陰陽祭儀,三族製衡,江脈才安。”
蘇晚立刻翻開古籍,快速掃過一頁,失聲歎道:“原來如此!我一直看不懂的記載,終於通了——當年祭江根本不是害人,是三族聯手,用撈屍先輩的命格為引,把江骸母屍鎮壓在江底陰泉!”
“不錯。”陳硯聲音沉了下來,“母屍上古便存於江底,怨氣噬江,危害蒼生。三族合力才將其封印,需撈屍一脈命格為鎖,陳家陣眼為封,王家祭儀為穩。可王家族人野心膨脹,想把母屍化為己用,暗中聯合刁家,篡改祭文,偷換陣眼,想讓母屍破封出世,助他們掌控江河。”
王承宇嘶吼:“那是本該屬於我王家的力量!憑什麽讓你們世代壓製?!江主出世,我王家便是江河之主!”
“瘋子。”陳硯眼神一冷,“你隻知化龍之力,不知母屍一旦完全蘇醒,會直接吞盡江脈生靈,沿江兩岸,會變成千裏死域。”
“我不管!”
王承宇狀若瘋魔,猛地從懷中掏出一枚血色玉符,狠狠捏碎!
“既然得不到,那就一起毀了!”
玉符碎裂的瞬間,整條江麵驟然一靜。
下一刻——
“轟隆——!!”
河伯廟底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整座廟宇劇烈搖晃,瓦片成片往下砸。崩裂的廟碑縫隙中,黑泉瘋狂噴湧,比之前高出數倍,腥臭之氣刺鼻欲嘔。
陰泉之下,母屍發出一聲真正意義上的咆哮。
不是嘶吼,不是怨嚎,而是帶著上古凶煞的震吼,聲波擴散開來,堤岸石塊紛紛崩落,江麵浪頭被震得瞬間炸開。
“他引爆了水眼符!”陳硯臉色劇變,“所有水眼怨氣全部往這裏匯聚,母屍要徹底醒了!”
廟碑裂縫不斷擴大,地麵裂開蛛網般的紋路,黑水順著縫隙往四周蔓延,所過之處,草木瞬間枯萎,青磚發黑腐蝕。
我胸前陰木牌燙得快要燒進皮肉,青光瘋狂閃爍,與陳硯腰間木牌遙遙呼應,兩股氣息交織在一起,形成一道淡青白相間的光罩,勉強擋住外泄的煞氣。
周伯立刻捏訣,五帝錢淩空排布,組成一道簡易鎮煞陣:“再拖下去,縣城就要被江水淹了!必須立刻重新封印!”
蘇晚提筆疾書,墨汁在空中連成一道長文,正是蘇家記載的上古安魂咒:“我來穩住魂魄怨氣,你們負責封印!”
王承宇卻不肯罷休,周身黑氣暴漲,竟不惜燃燒自身邪元,化作一道黑影直衝而來,目標依舊是我胸前的陰木牌:“把牌子給我!隻要有它,我就能控母屍!”
“找死。”
陳硯抬手一按,金色脈氣轟然打出。
可王承宇已經瘋了,全然不閃不避,硬生生受了一擊,口噴鮮血,卻依舊撲到近前,枯黑的爪子抓向木牌。
我下意識側身躲避,陰木牌光芒一蕩。
就在這一瞬——
廟底陰泉徹底炸開。
“轟——!!”
半截巨大的屍骸從地底破土而出,渾身鐵鏈繃得筆直,皮肉漆黑潰爛,卻帶著摧枯拉朽的凶煞之氣。它沒有完整頭顱,隻有一團蠕動的腐肉,胸口凹陷處,正對著我手中陰木牌,發出強烈的吸力。
周圍地麵大麵積塌陷,河伯廟半邊牆體轟然倒塌,煙塵彌漫。
江浪再次暴漲,已經漫過堤腳,往縣城街道倒灌。
陳硯一把拉住我,沉聲道:“別抵抗!用你血脈引動木牌,跟我一起下陰泉!”
周伯與蘇晚同時擋在外側,抵住外泄煞氣與瘋魔的王承宇:“你們下去!我們守住出口!”
我握緊陰木牌,看著眼前滔天巨浪、破土凶屍、倒塌古廟,心中隻有一個念頭——
今日,要麽徹底封印母屍,護沿江百姓安寧。
要麽,葬身江底,讓百年凶局,終成大禍。
陳硯拽著我,縱身一躍,跳入翻湧的黑泉之中。
冰冷刺骨的怨氣瞬間包裹全身,我緊緊握著陰木牌,跟著他,朝著江骸母屍的核心,一路沉落。